br />
“妈妈这是遇见难事儿了?”
纪诗诗进门后,反手关上了房门,走到老鸨子面前,搀著让她坐下,柔声细语,果然有一派大家闺秀的风度。.369..369.
老鸨子看著纪诗诗,微微叹了口气。
“你既来了,想是已知道了。我本不想烦你,琢磨著钻个空子敷衍过去。可那位如今发了话,这两头为难,妈妈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纪诗诗不紧不慢的给老鸨子倒上了一杯茶,递到她的手中。
“妈妈无需烦恼,女儿倒有个法子。”
老鸨子眼中一亮,喝了口水,润了润因烦躁干燥的嘴唇。
“快说。”
“妈妈只顾著烦恼,一个是营兵守备,且是这塔城中一等一的大户,咱背后虽有教坊司,但无论如何那都是开罪不起的。这守备老爷有著监查宵禁之责,若是有意刁难,以后咱们芭蕉院的生意就做不成了。”
“唉,谁说不是呢,女儿啊,你有什么法子就快些说吧,那边煞神还在等著回话呢。”
纪诗诗嫣然一笑,依旧不急不忙。
“另一边,官职虽微,但权柄更胜,这城里的一切就没有他管不著的。守备老爷虽是正五品,但下了值自己也需遵守宵禁的规矩,而那小程老爷却是万万开罪不起的,他那个衙门,别说是宵禁,广府以下,就没有他进不去的衙门口。”
“哎哟喂,女儿诶,你可急死我了,你到底是有法子还是没有?”
“妈妈休急,女儿觉得,这两边既然都开罪不得,那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去,咱们夹在中间,那真是两头不是人。”
老鸨子干脆不问了,瞪著眼睛,手里的茶杯攥的几乎要裂开,只是眼神里,满满都是快说二字。
“妈妈,那小程老爷差人来,跟您是怎么说的?”
“能说什么,就说今晚你无论陪谁,都不能让你去陪那个煞神,甭管他上天入地,都只推说你在陪其他人。”
纪诗诗点点头,又问:“我听人说,您当时问那位锦衣卫的老爷,若是守备老爷要人,就推说我正在陪小程老爷,可是?”
老鸨子忿忿难平:“那叫个什么老爷,就是个番子。是,我当时就是这么问的,可那个番子,却跟我阴阳怪气的,先说可以这么推脱,但那个煞神跟他家旗总是发小总角的交情,听说他在咱们芭蕉院,定是要直接推门进去吃酒的。届时让我仔细著煞神发飙……”
纪诗诗捂嘴轻笑,气的老鸨子直翻白眼。
“小程大人的吩咐,是说无论我纪诗诗今晚陪的是谁,总归不能陪那位守备老爷。而那位传话的小老爷,也说尽可以往小程老爷身上推脱,只不过那样会被当场揭穿罢了。”
“你这不是废话么……”
老鸨子是真的急了,一把捉起自家这个头牌的手,焦躁的说:“我的亲姑娘诶,你到底有什么办法就快讲噻,别跟我这块磨牙咯。我是真怕那个煞神一个不高兴,直接拆了我们芭蕉院的门。”
“小程大人今晚肯定不会来,是么妈妈?”
“你快点儿唻……”
“他不来不碍事,我去他那边就是咯。你跟守备老爷讲,我人在程宅……”
“不妥不妥,万一程总旗不在家怎么办?”
“他在与不在的,跟我在不在他家是两码事。我只要在他家,守备老爷总不至于追过去要听我跟小程老爷的墙根吧。即便是去了,只要我确实在那边,他就不能怪到妈妈您的头上。”
老鸨子一听,言之有理啊,虽说这里头总有些地方还是觉得别扭,但到了这份上了,似乎这也是唯一的解决办法。
并且,一时间,老鸨子也真想不出纪诗诗这个法子里究竟哪里有问题,便带著满脸的疑惑,看著纪诗诗,心中犹豫难决。
“妈妈放心,女儿已经安排好了,后门马车正候著呢。我这就下去,从后门出去,直奔小程老爷的宅邸,保证能让那位守备老爷偃旗息鼓。”
也是迫于无奈,老鸨子著实想不出还有其他的路可走,只得同意下来,安排了两个丫鬟陪纪诗诗一同出去。
等到纪诗诗上了马车,眼瞅著出了后巷,老鸨子这才著急忙慌的回到芭蕉院里,匆匆上楼,奔向武家功那间包厢。
敲门之后,老鸨子进去,武家功见老鸨子是一个人来的,顿时就要发飙。
而老鸨子这刚准备开口把情况说给武家功听,却陡然一个激灵。
哎呀,难怪总觉得纪诗诗说的法子有问题,合著问题不在武家功这边,而是会出在程煜那边。
武家功这边听见说纪诗诗被程煜喊去家里伺候了,自然无计可施,无论信与不信,他都只能去找程煜佐证。而只要纪诗诗人在程煜府上,武家功事后问起,他总不可能不承认这件事。
但问题就在这儿,你把这问题像是一个球那样踢回到程煜脚下了,那程煜要是发飙怎么办?
刚才纪诗诗还在分析呢,说这武家功品秩高,手下人多,自己又是个莽撞人,脾气上来直接拆楼都有可能。反正抓著个宵禁的名头,整个芭蕉院上下悉数拿下也没问题。
而程煜虽然只是个正七品的阶,但架不住广府以下甭管是官是民,所有的事,他都能管。你违规他管得,你犯律他也管得,甚至你进门是先迈左腿还是先迈右腿他都能管得。
这种人,他交待你做的事情,你再把球踢还给他,他若是不高兴了,拿人下了诏狱,充军发配流放三千里那都是轻的,就怕是三五十鞭子下来,人直接死在诏狱里。
武家功这儿也纳闷著呢,按说自己已经拍过桌子了,这老鸨子竟然还敢不把纪诗诗给自己领进来,就已经够奇怪的了。
现在是她不但一个人来了,进门后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连个礼都没施,就那么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搞得武家功还真是不知道该不该一脚给她踹出去。
“人呢?!”武家功也是没辙了,只得重重的一拍桌子,怒意滔天。
老鸨子再一个激灵,总算是回过神来,这心里顿时就像是待宰的牛羊,万念俱灰。
心一横,心说反正老娘已经活不了了,这事儿啊,还真就像是纪诗诗说的那样,是你们朋友哥们儿之间的破事,你们自己当面锣当面鼓的自己敲去。
“回老爷的话,师师今晚还有一个,刚才也已经进来过了,这会儿正在下头献舞呢。想必也跟您说过了,待她舞完这两曲就上来陪您。”
武家功那叫一个气啊,扬手就砸了一个杯子:“你特么明明知道老子要的不是那个董师师,而是你们的头牌纪诗诗,你现在是在跟老子打镲是不是?”
“但老爷您进门的时候也没明说啊,现在的情况是,纪诗诗已经有客了……”
“嘿,你个老鸨子啊,我看你是不要烦了,老子进门跟你是怎么讲的?老子是不是讲说要你们芭蕉院最好的姑娘?什么叫最好的姑娘?是不是头牌?怎么地,你们芭蕉院头牌换人啦?从这个诗诗换成那个师师啦?”
老鸨子心里委屈的厉害,口中嘟囔道:“要换倒也不是不行,打今儿起,我就喊人把她们俩的牌子换换,以后董师师是头牌。”
这纯属是偷换概念,但如今,老鸨子也没其他什么说辞,只能如此。
武家功瞪著老鸨子,倒是被气乐了。
“好哇,你跟老子这边耍无赖还是啊?等于说以后只要有人没有点名指姓,来你们芭蕉院,说要最好的姑娘,你把谁送进他房间,就换块牌子把那个姑娘放在头牌上,还是滴啊?老鸨子啊,你这生意是让你做活咯?乖乖,你芭蕉院上下从此以后尼玛人人都是头牌!”
老鸨子嘴角抽抽著,心道要是腰杆足够硬,这其实真是个生财之道。
当然,她知道,自己没这个能耐,只得把纪诗诗的安排告诉武家功。
“武老爷,真不是我们耍无赖,而是您进门的时候也没说明白,您就要纪诗诗不是么?我想著,都是出来寻开心,没有这个诗诗,换成另一个师师,也不会差多少。而且,您要的那位诗诗,今晚的确是被人提前定下了。”
“提前定下了是吧?好,你告诉我,她现在人在哪间房,是哪个把她定下的。这塔城上下,不认识我的人也少见,我过去讨杯酒吃吃,再把你这话问个明白。要是如你所讲,那人是提前定下的,那我么得二话。但要是你唬弄老子,就别怪老子拆了你的门。”
“喊诗诗今晚作陪的客人,说起来跟您还是相交莫逆之人。不过他今晚没在我这里,而是把诗诗喊去了他家里头。他本来刚入酉初就想把人喊走,我还好是央告了一番,他这才准许诗诗先留下把上房之前的循例做完。这不,两刻之前,她跟今日的客人们寒暄过了,立刻就乘车去了那位老爷家。那位老爷家您应当也熟,常来常往的,正是那锦衣卫总旗,程老爷家里。”
武家功憋著一口气,就等著老鸨子说出今晚跟他抢纪诗诗的人是谁呢,他好过去好好的问问,到底是他先到还是对方先到。
可万万没想到,这人竟然是程煜。
“好你个程煜之啊,难怪老子喊人请你吃酒,你不肯来呢,等于说你是自己捷足先登了阿是滴啊。你叫老子手底下的营兵跟我讲,说是你么得心情吃酒,还说让老子要是敢去硬拽就小心点儿皮肉之苦。哦,你这哪是么得心情吃酒啊,你是么得心情看见我啵?你自己倒是搂到小娘子躲在家里吃酒去了。尼玛,最可恨的就是你居然还喊回家……你现在是牛逼到家了,还真是到家了。”
自言自语完毕,武家功起身扔下一沓子大明宝钞,足有一万多文,今儿这桌酒菜以及那几个姑娘的小费是绰绰有余。
看著武家功急匆匆拔腿而去,老鸨子情知要坏,就凭武家功最后那番话,他这是要直奔程煜家里啊。
纪诗诗这会儿差不多应当已经到了,可程煜会不会替她遮掩,要说这兄弟俩当面把话说清楚了,是纪诗诗自作主张上门找的程煜,那她这芭蕉院就算是今儿该从塔城除名了。
双腿一软,老鸨子跌坐在地,虽未嚎啕大哭,却连杀人的心思都有了。
纪诗诗那边,坐在马车上,身边的两个丫鬟也是知道了来龙去脉,不由得好奇问道:“诗诗姐姐,咱们就这么冒冒失失的跑去小程老爷的府上,若是他让咱们进门还好,若是不让进门,那守备老爷再要是追了过来,咱们可怎么办是好啊?”
纪诗诗摆摆手:“不妨事,小程老爷不会不让咱们进去的。今儿这事是他挑起来的,咱们去了他府上,他自然知道若是不让咱们进门,那就是害了整个芭蕉院。他做不出那等事的。”
一个丫鬟眨眨眼,又问:“小程老爷倒是面善的很,而且偶有去咱们芭蕉院,也的确都是客客气气的。可姐姐,小程老爷今儿这是为什么呀,咱们吃的就是这碗饭,他跟守备老爷之间有什么龃龉,又何必牵连咱们?”
另一个丫鬟也问:“就是就是,他们一个锦衣卫一个大将军的,咱们院里的姑娘都是可怜人,没事拿我们斗什么气?”
纪诗诗依旧微微笑著:“要我说,小程老爷不是在拿我们斗气,而是看不惯守备老爷的做法,这是找个法子捉弄他呢。”
“姐姐给咱们说说罢,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你们可知,这守备老爷今晚为何要来咱们芭蕉院,又是为何非要让我侍奉?”
两个小丫鬟一瘪嘴,齐齐道:“去咱们那儿能为什么,不就是那点子事,男人么。至于非要让姐姐陪,那自然是因为姐姐是芭蕉院的头牌啊……”
纪诗诗换换摇了摇头,缓缓道:“我有几分姿容我知道,在这塔城的青楼当中,别的不说,至少怡风楼的怡然姑娘是稳稳压我一头都不止的。甚至就连咱们芭蕉院的另一位师师姐姐,也是强于我的。我么,不过是曾经的官宦之女,勉强算是个曾经的大家闺秀,男人们对我多了几分旁的心思。但其实,你们也合该看得出来,真是那些富商巨贾,或者是全为一夜露水的客人们,真能哄得他们开心的,还得是另一位师师姐姐。要么就干脆去怡风楼,去找那位怡然姑娘。甚至于是其他青楼、勾栏的姑娘们。撇开我父亲当年的宣抚使的身份,其实我是入不得他们法眼的。”
这话约是实话,但纪诗诗说出来,未免有些自怜之意。
两个小丫鬟听了,也是微微有些黯然,眼眶子都微微红了少许。
“姐姐您别这么说,你的才情和琴艺,都是远胜其他姐姐们的。而且您还能代许多客人题字呢。”
纪诗诗八风不动,依旧笑眯眯的:“我不是自怨自艾,只是实话实说罢了。我是想告诉你们,另一位武家的老爷来寻我,就是你们说的,我读过些诗书,比起其他的姐妹们更能陪那位武老爷说得上话,才情什么的,其实也是没有的。而那位守备老爷,本是武老爷的族兄,一个武将一个文官,他官阶人品都半点不差于族弟。但他就是总想处处压族弟一头,所以,我是芭蕉院的头牌,他也不知从哪听说了个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的句子,就偏要去找那樱桃小馆的樱桃姑娘,说什么樱桃在芭蕉前头,他也就在武老爷前头了。可武老爷却又告诉他另一个句子,并且是易安词宗的名句,叫做应是绿肥红瘦,这红樱桃终究是比不上绿芭蕉的。所以啊,这位守备老爷来寻我,他又不懂那些诗词,跟我又谈不得半句,抚琴他也不爱听,他为的啊,只不过是压在他族弟的头上。管你是什么樱桃芭蕉,你只有一位,他却两位全占了。想来是那位小程老爷知道了这事,觉得守备老爷胡闹,于是也跟著胡闹一番,搅了他的局,绝不让他称心如意。所以啊,你们说说看,既然小程老爷只是为了逗趣,我这找上门去,他就自然知道我已经看破这些,哪有不让我们进门的道理?届时,指不定还要为我们掩饰一番,好好的气一气那守备老爷。”
<!-- 翻页上aD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