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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栏上客要晚一些,毕竟馆小,大桌酒菜是预备不起来的,顶多弄两个下酒的小菜,对吃有要求的就得用过晚饭后再来。
从戌初到戌正,大抵才是勾栏上客的时间段。
但是武家英显然不在这“大抵”二字的人中。
他去青楼,自不需说。去勾栏,一是为了避人耳目,一个县太爷堂而皇之穿堂入院总归影响不好,二呢,则是他有钱有身份,去了自然不可能跟寻常打茶围的人一样坐在前厅,都是直接去了后院,而后无非是差人去置办一桌酒席而已。
今日也是如此。
刚过酉正,他便换了便服离开了县衙,溜溜达达朝著樱桃小馆所在的巷子走去。
进巷口的时候,看到个眉梢眼角彷佛有些熟悉的锦衣卫校尉从巷子里出来,那人显然认得自己,见到武家英,还特意束手贴墙而立,让他先过。
这也就是在塔城,所有锦衣卫都知道程煜跟武家英相交莫逆,要是换在其他州县,那些官员可就没有这个待遇了。休要说你只是个正七品的知县,就算是从五品的知州,锦衣卫也未见得把你放在眼里。尤其是这种场所,正常官员见到锦衣卫,除非是真的势大财雄,否则肯定是要略微避一避的,谁都不想触那锦衣卫的霉头。
武家英也习惯了这样的待遇,跟那名校尉点点头,心道这巷子里能有什么事?居然劳动了锦衣卫,难不成这锦衣卫在这里有个相好?
瞎琢磨著,武家英也到了樱桃小馆门口,举步就往里进,随手扔给门口的龟奴半两银子的茶围钱。
龟奴自然高声唱著喏,即便是现在还没有其他客人,也照足规矩把武家英的茶围钱数目报了出来,哈著腰将其领了进去。
边走,武家英便随意的问道:“你家樱桃姑娘梳好妆没?”
龟奴这会儿也认出武家英的身份了,连忙答道:“应是梳好了,我喊二姑娘帮您寻她。”
以武家英的身份,若是不问,不管是在前厅还是后院,总归安排人服侍他便是,但既是问到当家姑娘了,那今晚这前厅的座儿,怕是就要受些损失。每天至少有半数的客人都是奔著樱桃姑娘来的。
但是这却并没有惹得龟奴不满,甚至于整个樱桃小馆上下也不会有任何人不满,哪怕他们的收入也都跟樱桃小馆的总收入是挂钩的。
原因很简单,樱桃小馆在这塔城里,其实原本就是个极普通的勾栏,樱桃姑娘也是形不显名不彰的,不至于左支右绌,但也绝难有宾客满堂的日子。
而最近这些日子,樱桃小馆声名陡然就大了,夜夜都有大把宾客捧场,而且给的茶围只多不少。
原因么,正是因为武家功点了樱桃姑娘数次,一来二去这塔城也就传遍了,人人都知道只要入了樱桃姑娘的围,也就跟正五品的守备老爷做了表兄弟,守备老爷吃过的东西他们也就算是尝过了。
这种爱好颇有点儿诡异,但无论何朝何代都每有发生,就好比达官显贵捧角儿,角儿的玩意儿是好是坏普通百姓也分的不是那么清楚,但既然能让达官显贵砸钱捧的,就必定有过人之处,那么寻常百姓自然也就趋之若鹜。
所以,最近几天,武家功来的那些日子不需说,但只要他不来,樱桃小馆那都是满坑满谷,为的就是能让樱桃姑娘选中自己一次,那么在床笫之间,那人便也可觉得自己是那守备将军了。
今天来的不是武家功,而是武家英,龟奴只以为武家功随后就到。而即便不到也不紧要,若是陪过武家功的樱桃姑娘又赢得了县老爷武家英的青睐,水涨船高,这樱桃小馆怕是要被踏破门槛,这茶围钱也可以涨一涨了,保不齐从今而后,这里便是塔城一等一的勾栏小馆。
龟奴先把武家英请进了后院的正房厅里,请其坐下,奉上了香茶。
屋里早已点上了香,袅袅青烟浮起,厅里桂馥兰香,武家英坐的心满意得,只是有些遗憾,程煜没能应邀前来,否则改日两人一同笑话武家功,程煜定能说出更损的话语来。
可武家英的得意没能持续太久。
坐下之后,他先喝了口茶,随后从怀里掏出一沓子大明宝钞,随手取了几张,大抵能有个两三千文,让龟奴安排人去德兴楼要一桌精致酒菜。
龟奴自然是点头哈腰的退了出去,安排好人去德兴楼之后,他才一溜小跑去找了樱桃小馆的二姑娘,说白了就是樱桃姑娘的大丫鬟,同吃同住同睡的那种贴身丫鬟。
二姑娘刚伺候完樱桃梳妆,这会儿自己正梳著妆容呢,听龟奴说武家英来了,她也是满不在乎的觉得这不是正常的么……
可话到嘴边,她突然意识到,龟奴说的不是武家功,而是武家英……
呃……
“守备老爷许是还没到?”二姑娘小声的问。
“他们哥俩不是经常一前一后的过来的么?”
龟奴原先也是这样想,但刚才帮著喊人去置办酒菜的时间里,他似乎想明白了,今晚这事儿不对劲。
“我原先也是这么想的,可转念一琢磨,这不对。以往虽也有武家英先到的情况,可他进来只是坐下吃茶,不会多问姑娘的事情,更不会掏钱张罗酒菜。终归是等到武家功到了之后,再由他喊出咱家姑娘,然后差人置办酒菜的。今儿却是个满拧,那武家英还没坐下呢,就问咱家姑娘梳妆得了没。所以我估摸著今儿大概不会再有武家功了?这弟弟也看上咱家姑娘了?”
二姑娘也觉得龟奴揣摩的有道理,这弄了一半的妆发也顾不上了,吩咐道:“不管怎么说,你还是赶紧到外头盯著去,也保不齐是那武家功让他族弟先帮他招呼好了呢?这可千万不能出错,我先跟姑娘知会一声去。这武家功到有到的服侍法子,不到又有不到的法子。”
两人分头行事。
可二姑娘把这话跟樱桃姑娘那么一说,樱桃姑娘却愣住了。
她这会儿才算是终于明白过来,那个锦衣卫校尉所说的武老爷不是武老爷,这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你确定楼下来的不是武老爷?”
“龟奴再瞎,也不能把这哥俩认错吧?姑娘,咱小馆怕是要登天了,你说你会不会由此就进青楼挂头牌了?”
“你可拉倒吧,青楼规矩多,咱可比不了。而且,虽然都是笼中雀,可在这小馆却总归自由过那金笼子。真让我选,我还是愿意呆在这小馆里。”
樱桃轻轻打了二姑娘一下,说完又觉得失了言,总是心里免不了有些得意,这塔城三巨头,可眼看著就要有两位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了,想不想去青楼的不打紧,这樱桃小馆最近生意扶摇直上,若是再加个武家英,怕还真是要应了二姑娘的话——樱桃小馆要登天。
“不过姑娘,也不知今晚这武老爷还究竟会不会来,但婢子倒是更愿意伺候这位文老爷……”
由于武家这兄弟俩,一个是文官,一个是武将,正好又姓武,为了区分他们,樱桃和身边两个丫鬟,就称他们一个是武老爷,一个是文老爷。
文老爷指的当然就是武家英这位县尊老爷。
听了二姑娘这句话,樱桃也不免微微有些失神,很快她就啐了二姑娘一口,又拧了她一把:“你这小蹄子,你还挑上了,怕是你惦记这文老爷许久了吧?”
二姑娘哎哟哎哟假装喊著疼,却冲著樱桃挤眉弄眼的:“倒也轮不著婢子惦记……而且,婢子就不信姑娘惦记的不是文老爷……”
免不了二女又是一阵调笑打闹,安静下来之后,樱桃却微微有些失神。
她在想,非要拿这武家的兄弟俩比,自然绝大多数姑娘肯定都更愿意伺候武家英一些。但真要说心里更想的,反倒是前几日来过的那名官差老爷。好似也是个锦衣卫,似乎比程总旗级别还高些,只是那日他离开的时候,是说还要回来看自己的,但也不知道那会是何年何月的事情了。
“姑娘,你不会已经开始想著文老爷了吧?”
见樱桃半晌不吭气,二姑娘拿她打趣。
樱桃摇摇头,道:“今天你去伺候那位文老爷,就说我已经有人提前定下了,马上就要出门。”
二姑娘一愣,瞪大著眼:“啥时候的事儿?婢子怎么不知道?姑娘你是要去谁家?这可是咱县的县老爷,而且是咱县武家的人,你甭管要去谁家,也都该跟那家知会一声就说文老爷来了点名要你作陪你去不了了啊。”
樱桃摇摇头,很是坚决的说:“今天我万万不能陪这位文老爷,难怪派人来与我说,看来是他不想看这文武老爷胡闹。”
言辞之间,樱桃的神色居然微微有些落寞,这让年方十七的二姑娘著实有些看不明白。
不过很快,樱桃又笑了起来,轻轻拍打在二姑娘的手背上:“你这丫头,那还不是便宜你了,你不是早惦记著文老爷了么?今晚你得偿所愿,伺候良人去吧……”
这番话,说的二姑娘脸上顿时红了大片,想了想武家英的模样,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而且,二姑娘心里也有些窃窃的欣喜,毕竟,若是今晚真的伺候了那位县老爷,这事儿很快怕是也会在塔城里传开,届时,想尝尝县老爷吃过的东西的人也会趋之若鹜,这机会若是把握的好,保不齐自己也能让教坊司的人给自己置办一个勾栏,独立出去做姑娘了。
不是樱桃对她不好,也不是她不愿意伺候樱桃,而是反正干的是这行,谁还不想有个自己的小馆呢?
二姑娘始终无法理解樱桃的决定,哪怕是樱桃告诉了她,这是程煜的意思,可二姑娘却觉得,她们这行是开启门做生意,你锦衣卫再如何跋扈也不能规定上门的客人接待不接待吧。她们倚门卖笑,说句难听的,其实谁也得罪不起,更何况对方是本县的县老爷。
她当然不会知道,樱桃比她长的可不只是年岁,还有阅历。
塔城三巨头,论品秩,自然是武家功最高,但若论凝聚力,却是下头坐著的那位县老爷更强。
可真要说起最能拿主意的,反倒是年纪最小的程煜,原因无他,谁拳头大谁说了算,谁让他们都是武将家庭出身呢?
尤其是程煜那个差事,别看他只有正七品,但真要是广府的知府有问题,他也能管。
这样的人,他发了话,樱桃什么身份?敢不照办?
再把话说回头,对于武家功来捧自己的场,二姑娘不知道原因,难不成樱桃还能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今天这位县老爷独自前来,既然是有了程煜的招呼在前,就表示武家功是一定不会出现的,那么这个县老爷的心思是什么,樱桃多少也能猜出个大概。
说句难听的,今晚真伺候了这位爷,得罪的可不只是因为她不听话会不高兴的程煜,还有另外一位武老爷。
从这位文老爷身上沾的那点光,将来指不定要怎么还回去呢。
所以这件事,无论怎么权衡,也只能选择微微的得罪一下眼下这位了。
避而不见,总好过让人事后觉得你不懂事。
二姑娘见拗不过自家姑娘,也只能下了楼,紧赶著把妆发补齐了,特意换了身翠绿翠绿的小裙子,这是她及笄那年,第一次奉客,樱桃送她的礼物。
可贵了,快二两银子,平时二姑娘都舍不得穿。
今日为了本县的县老爷,二姑娘也是下了最大的力气。
看到进门的是二姑娘,武家英喝了口茶,本以为樱桃很快就到,可不曾想,二姑娘却并不像往常那样,站在一旁伺候,反倒是站在了武家英的身后,半倚在他背上,伸出手轻轻的帮他捏著肩膀。
“你家樱桃姑娘呢?”武家英皱了皱眉头,倒也不至于推开她,但语气却有几分不悦。
他以为,这是二姑娘想趁著樱桃来之前先表现一番,他并不喜欢这样的行为。
“姑娘今日早早被人定下了,刚梳妆完毕,正等著人来接她呢。”
武家英这才明白,倒也不是二姑娘想表现,而是樱桃今天来不了。
也不至于因为别人定了就硬要跟人抢,虽说在这塔城之中,倒还没有谁家听到武家英的招呼会不让让的,只是没必要。
“谁家请的樱桃?又是想做守备老爷的?”
其实也是调笑,但是二姑娘却有些慌了神,她没想到这些淫词浪调竟然也传进了武家英的耳朵里。
她哪里知道,武家功捧了樱桃小馆的场之后,最初调笑这塔城里将来不定有多少人想试试做守备将军的滋味儿,要入樱桃的围,要爬樱桃的床,要让樱桃娇滴滴的喊出“将军”二字的人,恰恰是武家英和程煜这两个没羞没臊的家伙。
“这个奴不知呢,姑娘没交待。”
见二姑娘语气里有些怯,武家英也没想到是自己这句调笑惹的祸,还以为是内有隐情二姑娘不敢说。
“既是有人赶在了前头,我也不至于为难你家姑娘,但这话还是得问清楚的。你去把樱桃喊来,就说我只问她两句话,就让她去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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