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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是他在那个古怪的梦中所见到的一切——十二轮月,浅海,高塔。
方鸻闭上眼睛,梦中所见的一切彷佛又重新浮现在眼前。
他为什么会做这个梦?
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这个梦境之中的象征,分别一一对应著什么?
他忍不住摇了摇头,重新睁开眼睛,将这种疑神疑鬼的想法抛诸脑后。
好像自从踏上这片土地,那些神神叨叨的预言见得多了,他也和奥利维亚一样,开始做预见的梦。
但这无疑是不可能的,他又没有预见未来的能力。
等等,真的没有么?
方鸻忽然伸手按向胸口,感应著那里苍之辉的力量。
不久之前,光海又一次潮汐周期,他明显能感到海林王冠恢复了一部份力量。
虽然不多,但当时已足以用来对付黑暗巨龙阿斯加特。
朝圣的人群中忽然一阵骚动,将方鸻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穿过小镇的山道是通往要塞的唯一一条路,此刻道上已经挤满了朝圣客。
但一支护教军忽然出现在山道的另一头。卫兵们毫不客气地将人群分开,整条道路上的流向一下被打乱了。
朝圣客纷纷四散退让,乱作一团。
“团长。”梅伊站在花坛上,看著这一幕,小声提醒道。
“我看著呢,梅伊。”方鸻轻轻点点头,表示自己已经注意到了那个方向的异常。
薇瑟蕾特指著那支护教军后方忽然说道,“你们看那里!”
方鸻其实已经看到了那个地方——一名高头大马的骑士正在护教军中央护送著什么东西。
在这名骑士一旁,护教军正押送著一辆马车,那辆马车几乎占据了山道一半的空间,上面似乎载著什么东西,盖了一层布,下面像是一口箱子,或者一个笼子。
三人微微一怔,皆不由互相看了一眼,有点兴奋起来。
毕竟按白葭的说法,守誓之匣的护教军在半个月之前就已经停止了对圣物的护送,所有的圣物应当都已经被分别运送到了三个不同的地方,妥善保管起来。
这样一来,他们调查圣物的所在,几乎只能靠白葭那边调查到尘世之厅那条密道,寻找三十年前拉奥·卡萨的死与这个仪式之间的关系。
而他们这一边,基本就是大海捞针地查一下。他们这个分队的职责更多是调查另一枚玺戒的下落,以及分散守誓之匣护教军的一部分注意力。
但谁也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他们竟会在这个时候遇上一支护送圣物的护教军。
虽然还不能肯定那层布帷下一定是圣物。
但这时候出现在这里的护教军,又运送著如此重要的东西,那马车上即便不是圣物,也一定与守誓之匣的仪式有重要的关系。
这时白雪和谢丝塔处理完了旅店之中的事,提著一大包行李从大厅之中走出来,看到这一幕,正惊讶地开口欲言。
但方鸻却制止了她,“别说话,我们跟上去。”
白雪眼珠子直转,点了点头。
护教军的队伍不长,马车经过之后,人流又重新汇聚。
方鸻和白雪将行李丢到无翼龙的背上,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了朝圣客的队伍之中。
他一边悄悄放出了一只发条妖精,让它跟上前面那支运送圣物的队伍。
好在队伍前后都有人,而且前方的山道愈发狭窄,护教军也不便插队,整个队伍在狭长的山道上慢慢蠕动。
白雪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那支护教军和他们之间的距离,对方隔著他们也就四五十米远。
山道的一侧山崖之间夹著一条极深的山涧。薇瑟蕾特只在山道边往下望了一眼,就看见脚下几十尺处浮著一层灰白色的雾。
山涧中深不见底,只有风从上方吹下来,偶尔推动雾气,像一盘浮动的云海。
队伍里有人在说话,嘤嘤嗡嗡,隔开几尺几乎就听不清前面传来的声音。
不过左右的朝圣客讨论的大多是关于堪圣节的事。
狮人小姐微微吸了一口气。
她生活在敕令平原的大草原上,这辈子见过最险峻的山也就是塔拉斯卡山脉,哪里见过这个场面。
她回头看去,下面那座小镇已经缩成极小的一点,像一块硬币大小,在山崖上闪著光。
她忍不住有点头晕目眩。
一旁的古训骑士小姐性情温和,小声提醒她,“要是你头晕的话,就别去看下面,看脚下的路,会好很多。”
薇瑟蕾特这才收回目光,感激地向梅伊点了点头。
弥雅又消失不见了。
不过方鸻知道,区区一个阿塞吉德要塞拦不住这位海魔女,弥雅可能已经一个人先进入要塞内部了。
方鸻倒也不担心,弥雅身份特殊,留在队伍之中受卫兵盘问未必是一件好事。
她先进入要塞中去打探一下情报,也是事先与他约定好的。
如果他们能顺利透过关隘,那他们会在要塞之中汇合。
如果不能,那他们会返回小镇上,等到晚上再想办法——有一个龙骑士在他们这边,总能想到办法的。
队伍仍缓缓向前,方鸻看了看要塞方向,忍不住估算了一下时间。
按这个速度,他们至少要一个钟头才能抵达要塞。
他刚收回目光——心中又回到了之前那个念头。
此时塔塔小姐从他身旁显现身形,飞上他肩头,让白雪不由向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塔塔小姐向这位银色维斯兰的小公主点了点头。
方鸻看了看左右,发现似乎只有白雪几人能看到妖精小姐,塔塔小姐的隐身术似乎越发精湛了。
“塔塔小姐,”他问道,“关于那个梦,你还有什么别的看法么?”
妖精小姐轻轻摇头,“月亮在艾塔黎亚的神话之中,有诸多暗示,不同的文化,对其都有不同的解读。”
“但艾塔黎亚本身并没有十二轮月,传说中我们的世界一共只有两轮月亮。”
方鸻点了点头。
在艾塔黎亚的以太理论之中,这个世界有两轮月亮。
一轮是所有人都可见的海月,它孤悬于空海之上,在月相最圆满时呈淡蓝色,能见度不高时呈银白色。
而另一轮则独属于以太之海,普通人难以窥见其真貌,星与月的术士们将其称之为光月。
一说则是圣白之月(金月)。
这轮月的升落周期对于占星术士们来说,至今仍旧成谜,可它对于艾塔黎亚又至关重要。
因为它决定了光海的潮汐。
而除了这两轮月之外,艾塔黎亚无论如何也数不出第三轮月来。
方鸻不由回忆起,自己在梦境中所见的那十二轮月,似乎也是位于光海之上。
他一时有点弄不明白,这之间的联络。
不过白雪听到两人的讨论,忍不住问道:“你们在说什么,什么梦?什么月亮?”
方鸻倒也不隐瞒——他本来也需要有人帮自己参谋一下,于是将那个梦和几人讲了一遍。
白雪听完之后若有所思,开口道:“十二轮月我倒是没听说过,但艾德你说的梦中的这几种景象,似乎能和大阿卡纳牌中一些意象对应上呢。”
“大阿卡纳牌?”
“就是塔罗牌中最核心的22张牌。”
方鸻有点意外,“白雪,你还懂塔罗牌?”
“我懂得不多,”白雪摇了摇头,“就了解一点皮毛而已,不过艾德你想听的话,我可以和你说一说。”
方鸻轻轻颔首。
“在大阿卡纳牌中,月亮往往象征著潜意识、迷惑与情感波动,是探索内心世界和直觉的重要指引。”
“还有浅海,大阿卡纳牌没有海这张单独的牌,但有水元素的意象。而且海是水意象中最深、最广的一种。它也象征潜意识、情绪深处、未知还有母性。”
白雪想了一下道:“对了,也有梦境和灵性旅程的过程。仔细一想,你不也是从梦境之中看到这些意象的么?”
“你是说,”方鸻问道,“你也认为那个梦是一种指引。”
“如果那不是一个单纯的梦,那就只有这个解释了。”
白雪道:“不过在大阿卡纳牌中高塔可不是什么好的意象,一般认为,它在大阿卡纳牌中是唯一一张无论是正位逆位都只能汇出负面论断的牌。”
方鸻不由想到那梦境之中的高塔——那漆黑的无光的塔似乎的确散发著一种不祥的意味。
但他又想到了帝国的冬至之塔,在四季之塔中,冬至之塔的外轮廓似乎格外像梦中光海之上的那一座。
只是没有那么高大,压抑。
大海是潜意识,月亮是指引,高塔意味著失控与潜在的危险,那个梦是在向他提示什么吗?
但方鸻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他隐约感到,那浅海之中矗立的高塔是真实存在的,那压抑的高塔总让他有一种熟悉感。
他在什么地方见过那座塔?
在亚培南德么?
不,那绝不是冬至之塔。
风正呼呼从山谷之中吹过。
当风声穿过山涧,掠过山崖之上时,偶尔会发出两种完全不同的声音。
山谷里的风低而绵长,像一把看不见的弓在拉弦。
而头顶上的风声尖啸,那狂风贴著砂岩的沟壑吹过,像吹响了一只细细的口哨。
当风声终于逐渐盖过了周围的人声时,他们抵达了那要塞关隘所在的平台处。
方鸻远远看到那支护教军毫无阻碍地进入了要塞之内,卫兵们开启大门——然后又缓缓合上。
普通的朝圣客可没有这待遇,他们在经过检查之后,只能从侧门进入要塞之内。
很快,检查的队伍就轮到了他们。
方鸻看了看前面,发现进度比想象中快一些。
梅伊有点意外地看到,要塞的卫兵似乎并没有怎么认真检查朝圣客,他们几乎直接就放那些人进入了要塞内。
她看著这一幕,忍不住轻轻眨了眨眼。
一旁的薇瑟蕾特也有点意外,“在这个时候,检查不应该比平时更严格一些么?”
所有的圣物都被汇聚到了守誓之匣,如果众星之柱在进行什么秘密的计划,防范怎么会如此松懈?
“或许是外松内紧呢,也不一定?”
白雪想了一下,在一旁小声解释道,“朝圣客会穿过七步回廊前往奎白圣山,护教军完全不用费时费力把守阿塞吉德的入口,只要看好贡德—萨尔德那个关隘的就行了。”
方鸻想了一下,这倒也是,每年的堪圣节都会有大量的朝圣客进山,费时费力在阿塞吉德检查,难保不会有疏漏之处。
但到了寒柜小径,人就远远没那么多了。
如果他是护教军的指挥官,也会选择这么做。
不过这种外松内紧的安排,至少对现在的他们来说是一件好事。
能混进阿塞吉德,就能想办法定位月亮之门地下那座传送阵的传送座标了。
前面一队朝圣客在被护教军卫兵草草检查了一下之后,很快放行进入了要塞之内。
然后他们才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去,女仆小姐在最后面看著队伍之中的四头无翼龙,还有无翼龙上的货物。
他们身上倒没什么违禁物品,卫兵们走上前来打量了一下方鸻和白雪的身份。
一个玛尔兰的骑士,一个来自于金焰平原的掌书司铎——一个经院派,然后是他们随行的护卫。
一个赫塞尔人狮人雇佣兵——薇瑟蕾特的身份,以及一个护道骑士。
最后是随行的魔导士——箱子,以及女仆小姐。
卫兵们翻了一下无翼龙身上的行李,然后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薇瑟蕾特见状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一旁的白雪和方鸻倒是一脸淡定,两人都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还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而担惊受怕。
而梅伊也是镇定自若。
至于女仆小姐,一贯是扑克脸;箱子则高高竖起衣领,连脸都看不清。
方鸻本来还担心箱子一身奇装异服会受到质疑,没想到卫兵反而连多检查一下对方都不愿意。
只听他们彼此低声交流了一句:
“离那个魔导士远点,是个圣选者,没什么好看的。”
那个卫兵甚至还走过来,好心提醒了他们一句:
“你们怎么雇了一个圣选者,少和这些人打交道,他们在纳杰玛可不受欢迎。”
方鸻闻言哭笑不得。
但正当他们进入那侧门之时,却从内里走出一个人来,拦住了他们。
那人来到他们面前,开口道:“各位,请留步。”
方鸻微微一怔,不由仔细打量了一下对方,才发现那是一个穿著卫队长装束的中年男人。
但真正让他心下一凛的,是对方衣领上的徽记——一枚灰烬骑士徽记。
方鸻下意识警惕起来。
一旁的薇瑟蕾特紧张得心都要提起来了。
狮人小姐在敕令平原时,一直向往著自由自在的冒险生涯。
真到了冒险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好像不是那块料。
好在她是赫塞尔人,而这里也没有其他狮人,人类卫兵倒也看不出这位小姐的紧张来。
倒是白雪不卑不亢,直来直往地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事么?”
“这位骑士小姐,这位……司铎先生,”那人倒是彬彬有礼,没有冒犯的意思,“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空,指挥官阁下想见你们一面。”
“指挥官阁下?”
“是的,我们的指挥官阁下名为法里博尔·卡赫夫,你们应当听说过这个古老的姓氏。”
方鸻微微一怔,他该听说过么?
他张了张口,下意识想要拒绝。
但话到临头,又收了回去。
方鸻只是想到,眼下这个当口不宜表现得太过反常。
只不过是见这座要塞的指挥官一面而已,而且从态度上看对方并没有察觉他们的另一重身份。
否则的话,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在要塞指挥官的办公室和在要塞大门口拿下他们,在有龙骑士在的情况下——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差别。
反而还有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的风险。
他看向一旁的白雪。
而这位银色维斯兰的小公主显然和他想到了一块去,已经冷静地点了点头,“可以,但理由是?”
“对不起,”那中年人道,“我并不知道,但指挥官阁下想请你们去他办公室中相谈。”
白雪这才回过头,方鸻已轻轻颔首。
得到许可,那人才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他先吩咐一队卫兵帮方鸻等人看好那几头无翼龙,然后才在前面引路,走进那要塞之中。
众人跟在此人身后,七弯八绕在要塞之中穿行,走了近一刻钟,才终于在一间房间前停了下来。
那人站在门边,对他们做了一个请进的姿势,方鸻和白雪互视了一眼,才推门而入。
白雪走在前面,方鸻尾随其后,一进门,就看到了那坐在窗户边,办公桌后的年轻人。
对方最多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男性,漆黑的皮肤,褐色的瞳孔,一头卷发。
他穿著一件守誓之匣护教军的军装,缠著头巾。
微曲的黑发从头巾后垂了下来,形成一束马尾,右耳上还挂著一个蛇形的耳饰。
接著箱子、梅伊、薇瑟蕾特也走了进来,只留下女仆小姐在外面。
门在五人身后合上。
那个卫队长似乎也没得到许可跟进来。
方鸻的目光落在那个年轻人身上,而对方正站起身来,对他们笑了笑,第一句话就有些惊世骇俗:
“艾德先生,好久不见。”
白雪下意识地伸手按向自己的剑。
但方鸻却制止了她,“提格,是你?”
方鸻认出了对方,面前这个黑人青年正是大陆联赛之中,第四赛区派往辛塔安的主力队长。
提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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