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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鸻好像忽然之间记起了一件事。
与奥利维亚不同,自从踏上罗塔奥这片土地之后,他就从未做过梦。
可抵达阿塞吉德的当晚,他们住进了一家赫塞尔风格的旅舍之中。灰白色的外墙,点缀著褐红色的菱格花纹。那一夜,他却做了一个漫长的迷梦。
他梦到了那高悬于天空之中的十二轮月,一片浅海,与高耸无光的黑塔。
第一轮月升起时,月面洁白如霜,月光映在海面上,一片光亮与朦胧。
那是众圣的长女,谎言与骄傲的月,微黯的寇华。
有人说她有两重身份,向光的一面高洁,背光的一面狡滑,她是光与暗共生的女儿。
第二轮月是垂泪的塞涅娅,苍白之月,众圣的次女,她象征著誓言与心灵的回归。
然后是侍奉的美莎,琴之月,众圣的第三个女儿,文字与仪式的记录者。
随后是苦痛的阿拉斯特,无光之月,众圣的第四个女儿,痛苦与自我的升华者。
接著是理性的弥夜,镜之月,众圣的第五个女儿,因果与逻辑的编织者。
绝美的塔狄莎,冠之月,众圣的第六个女儿,也是奉献与爱之月。
六轮月升出海面之后,又升起一轮金色的月。
方鸻仰头看著那轮最高傲的月,那是金海——高傲与永暗之月。
传说她是众圣最傲慢与最好战的一个女儿,象征著抗争与野性之月。
然后是朦胧的辛娅,众圣的第八个女儿,余烬之月,约束、拯救与箴言的象征。
最后是寡言的俄狄丝、自大的阿加莎与狂野的末,第九、第十与第十一个女儿。
冬之月、后之月与盾之月。俄狄丝象征著深渊与未知的引力,阿加莎是厚重与凝聚的基石。
末,是记忆、系谱与大地。
在众月之后,还有一轮赤红的、最小的月亮,无瑕的缇弥丝,最后、也是最小的女儿。
她是异端之月,象征著结局与安魂的变化。
自此,十二轮月,对应著这片大地上的十二个道途。
她们曾经共同照耀著一个迷雾笼罩的国度,名为布诺松。
哈桑·曼苏宁告诉他,那里曾经有一头巨狼,祂的身体,化作了迷雾的国度。
那巨狼也是众圣之一,祂名为众狼之后,埃希斯,她的十二个女儿,后来成为了雾之国的十二轮月亮。
当然,那一切都是传说。
艾塔黎亚并没有一个叫做布诺松的地方,也找不到两位叫米卡雅、艾拉拉的女神。
老人告诉他,那或许是纳杰玛人杜撰出的一个传说,十二轮月,可能与白鬃圣王欧索凯的十二位卫士有关。
因为传承至今的十二支银杖上,还各自雕有一轮月亮作为杖顶。
可这些,都没法解释他此刻在这梦中所见的一切。
那众月,那高塔。
那荡漾著微澜的浅海,方鸻终于认出来了——那正是阿苏卡蜥人们描述过千百次的光海。
他的目光正透过那月色,看向那浅海之上矗立的高塔。
然后,他从那个古怪的梦中醒了过来。
……
方鸻的目光看向前方,在那里,狼少女长长的耳朵在阳光下闪烁著银光,不时轻轻抖动了一下。
弥雅似乎注意到方鸻的目光,回过头来,用银色的眸子不解地看向他。
方鸻摇摇头,他们抵达这里已是前一天的事。
不久前正如那老人所说,风沙在入夜之前停下,他们离开那个坳口之后沿著石道继续前进,两个多小时后抵达了阿塞吉德。
确切地说,是抵达阿塞吉德要塞之下的这座小镇,小镇没有名字,可以说是要塞外围的一部分。
过往的旅商在此停留,因而促成了小镇的繁荣,许多拉赫梅斯人经营著镇上的店铺。
拉赫梅斯人是山民的一支,传说他们曾经是夏塔利亚王朝的奴隶逃民,这些人与沙漠之民本是一支,但千百年来早已产生隔阂,进而诞生出独属于自己的文化。
拉赫梅斯人的外表特征明显,皮肤黝黑,骁勇善战,不管什么职业都携带著长长的猎刀。
不过经过众圣的教化,这些法索汗山民逐渐收起了好战的秉性,成为了许多驮队的首领。
方鸻不久之前结识的哈桑·曼苏宁,正是具有一半拉赫梅斯人的血统。
老人的驮队选择了另一家更便宜的旅舍住下,在那里和他们分开。
不过由于小镇建在峭壁之上,只有一条大道从中贯通,今天一早他们从旅店出来时,双方又碰了一面。
哈桑·曼苏宁向他们道了别,商队选择在更早时间上路,天还蒙蒙亮就已经出发。
而朝圣的客人一般要更晚才会上路,方鸻为了不引人注目,也停下来等待其他朝圣团集合。
白雪正在大厅那边据理力争,因为那个拉赫梅斯人旅店主人今天临时要给他们涨价。
女仆小姐一言不发,拿出几枚银币。那旅店主人看了那几枚誓廷银币摇了摇头,“这不够。”
白雪气得七窍生烟,“你昨天说好的就是这个价!”
“但现在是堪圣节,”那旅店主人看起来高大壮实,表面一本正经,“堪圣节的房间是要比平时更贵的。”
“现在是现在,昨天是昨天,”白雪道,“你昨天说好的不是这个价。”
“昨天是昨天,现在是现在,”旅店主人看著他们道,“你们不会是交不起钱吧?”
薇瑟蕾特拉住白雪,“要不我来付账吧。”
她作为焰光家的长女,哪里经历过这个场面,只觉得尴尬到无地自容。
什么时候焰光一族的千金大小姐,被人质疑交不出房费了?
但白雪气得大叫,“薇瑟蕾特,你不准给他钱!我们不缺这点钱,但一码事归一码事!”
她瞪了狮人小姐一眼,“你要是给了他这个钱,我们就绝交!”
薇瑟蕾特长叹一口气。
在她看来这不仅仅是钱的事,更是外面有不少护教军已经被争执吸引了过来。
要是这人张口叫卫兵,她怕大家的身份暴露才是正经。
但白雪可不管这个。
竟然有人欺负到玛尔兰的骑士头上来了?
她要是妥协了,都不知道以何种心态去面对战争与公正的女士。
她拔出剑,指著那位旅店的主人,“不说山民骁勇善战么,来,你有本事就叫卫兵来。”
“让我看看,今天阿塞吉德的护教军有没有本事让我交这个钱!”
薇瑟蕾特只感到头皮发麻。
她回过头,已经看到了外面几个护教军拔出武器,向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狮人小姐只想问这是怎么了,大家从灰风地这一路到伊黎德都还挺正常的啊。
怎么偏偏到了这种时候,为了这么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耽误了他们更重要的任务。
她不由看向一旁的梅伊,但这个队伍之中唯一还算正常的人此刻正不好意思地盯著地板发呆。
梅伊是觉得白雪为了这么点小事拔剑有点小题大做,但她也不认为旅店主人的行为是正确的。
完了!
薇瑟蕾特心想。
她没见过白雪在烈日港的表现,这位骑士小姐尊重规则,但那是在他人也同样尊重规则的前提下。
如果有人逾越那规则,那玛尔兰的自由骑士们只会比他们的敌人更加灵活。
不过狮人骑士小姐却看到,那几个护教军走到旅店的门前,便被外面的方鸻拦了下来。
方鸻出示了玛尔兰的圣徽——当然是卡斯托尔交给他的,由爱丽丝和帕克共同伪造了身份,这个圣徽会显示他是誓廷的一名司铎。
誓廷眼下虽然与圣白誓约宣战,但和众星之柱至少还保持著明面上的关系。
阿德里安圣子的身份万众瞩目,但区区一个誓廷的司铎还不足以引起关注。
何况誓廷之中也有不少秘罗殿的人。
那几个卫兵立刻恭敬起来,低声询问了一下里面的情况。
在得知是经济纠纷之后,几人见怪不怪,向方鸻恭维了几句,才收起刀剑离开了。
倒是大厅之中的薇瑟蕾特一脸问号?
她看著这一幕直发呆。
但方鸻却一点不意外,毕竟白葭和希尔薇德早和他说过这些。
这时候表现得软弱,反而会引起怀疑。
法索汗的山民们并没有外界所想象之中那么淳朴,这里地处要道,受过往商旅薰陶,这里的拉赫梅斯人早变得铜臭味十足。
方鸻目送那几个卫兵离开。
从这些人的反应来看就知道,白雪和他们所经历这一切,在这里是常有的事。
只是这一次,那旅店的主人显然踢到了铁板上。
他这边拦下这些卫兵,而白雪那边可不会和那位旅店主人讲什么道理。
白葭在这一带行走过好多次,对这里的人文风貌瞭若指掌。
而且山民的秉性,还赋予了这些拉赫梅斯人一种天生的狡猾。
方鸻站在旅店外,不由抬头看向不远处的阿塞吉德要塞。
那条石道在尽头豁然开阔,阳光下,连片的灰白要塞悬在一面极为壮阔的红色断崖之上。
那断崖位于小镇的上方。
那里层层叠叠的砂岩山崖从北向南铺开,像大地忽然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中间撕开,裸露出那些积压了千万年的赤色岩石。
山的颜色难以均匀——高处暗赭,低处橘红,风化和雨水在崖壁上蚀出无数垂直的沟槽,像一条条深红色的旧疤。
阳光从上面斜照下来,整片山崖似乎都在发光。
阿塞吉德要塞的墙体就顺著山势蜿蜒而上,那一片片灰白的外墙彷佛成为了山体的一部分。
几乎让人难以想象,当年的夏塔利亚王朝是如何在峭壁之上修筑这一系列要塞的。
那条横穿小镇而过的石道,便沿著山崖攀援向上,形成一条羊肠小径,最后通向要塞的关隘处——在那里从山崖上突出一个半圆的平台。
从这个方向看去,那平台只不过巴掌大小。
护教军在那里修筑的高墙卡死了通向守誓之匣西面的入口,白葭曾来过这里几次,但都无功而返。
方鸻也不知道他们装作朝圣客能不能进入那个关隘,如果不行的话,那只能再另想办法。
他这时回头看了旅店大厅一眼。
护教军离开之后,旅店主人终于服软,争执也平息了下去。
传闻中山民骁勇善战,如果是来自于平原上的旅商,面对山民腰间的猎刀多少未语先怯。
但白雪可不吃这一套。
就算旅店主人真拔出那猎刀来,也要顾忌一下她那一身明晃晃的甲胄。
是的,上一套魔导甲在月亮之门的地下丢了之后,她在十字路口又掏钱买了一套新的。
当然没她原本那一套那么豪华,但对付区区几个普通人还是轻轻松松。
何况以这位骑士公主的实力而言,穿不穿甲实际意义也不大,再来二十个旅店的主人、护卫,也未必是她的对手。
她把剑‘通’一声插在桌子上,对旅店的主人道:“你想好了再说话!”
薇瑟蕾特拉著梅伊站到了一旁,假装不认识这两个人的样子。
她用爪子遮著自己的半张脸,小声问梅伊小姐,“玛尔兰女士真的允许她这样?”
梅伊脸红了红,她知道自由骑士一贯只问本心,但自由到白雪这个程度也是少见。
不过玛尔兰的骑士一贯讲究以牙还牙,认真要说的话,白雪的行为也不算违反教义。
可她毕竟是欧力的骑士,心理上多多少少过不去这个坎——还好,她个子矮。
没多少人能注意到她。
梅伊不好意思地往薇瑟蕾特身后站了站,虽然这会让她有一种背叛伙伴的背德感。
但白雪的行为实在太羞耻了。
那高大壮实的汉子脸上扯动了一下,他手按在自己刀柄上,但始终没敢拔出来。
白雪冷笑了一声,“看来你想好了,谢丝塔,付钱吧。”
可女仆小姐想了一下,默默将银币收了回去。
对方微微一愣。
白雪也一愣,但她马上反应过来,“看什么看?”
“是了,今天是堪圣节对吧,我们是朝圣的客人,为了表示对众圣的尊敬,你不该给我们打折么?”
旅店的主人很想说不是。
但所谓山民的勇气也早在安逸的生活之中消磨殆尽,他知道如果今天不打这个折,那么多半要被对方打折。
他只好沉默以对。
一旁的薇瑟蕾特和梅伊的头压得更低了,两人几乎要悄悄溜出旅店。
方鸻并不知道大厅内具体发生了什么,他看了走出旅店的两人一眼,问道:
“白雪小姐还好吧?”
梅伊红著脸心虚地应了一声,“嗯。”
方鸻放下心来,点了点头。
他时不时向不远处的弥雅投去一瞥,而后者正盯著不远处水果铺子旁边的一只猫。
方鸻才发现那是黛丽丝女士。
那只花斑猫远远向他们摇了摇尾巴,然后一闪身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方鸻大概看出对方的意思,似乎是要在他们进入阿塞吉德要塞之后,和他们见上一面。
黛丽丝女士离开之后不久,白雪和谢丝塔还没解决完大厅之中的事——
确切地说,她们正在监督对方为他们打包行李——这自然也是免费服务。
而方鸻又陷入那些心不在焉的联想之中,他一边观察著向山上前进的朝圣团,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心中与塔塔小姐交谈。
询问关于雾之国的事情。
可惜妖精小姐对那个名叫布诺松的国度知道得也并不多,那似乎是一段独属于罗塔奥的传说。
艾塔黎亚各地都有独特的传说,这倒并不奇怪。
就像是帝国传说中,那个凡人的文明尚未诞生之前的黑暗时代。
努美林精灵在索林大陆建立了一个辉煌的帝国,但在帝国之外,凡人的先祖曾经跋涉在大荒野之上。
至今世人仍不知道那片荒野的名字,只有人论证,这与考林—伊休里安北方宝杖海岸外海的大冰川有关。
而考林人也有自己的传说,比如那沉入渊海之下的索林大陆,精灵的故国。
据说,时至今日艾塔黎亚世界的别称——艾塔索达或者艾塔索林,正是与这片传奇的大陆有关。
索林大陆不仅仅是努美林精灵帝国的所在地,同时也曾是辛萨斯蛇人帝国的核心地区。
而今,灰精灵和蛇人帝国都只在考林—伊休里安和辛塔安一些边缘地区留有遗迹。
而至于罗塔奥与巨树之丘,这两者的文明都诞生较晚,巨树之丘由奎文拉尔种下,上面几乎没有什么古老的传说。
可既如此,荒野之民的传说又来自何处呢?
方鸻不由在心中,将罗塔奥的十二道途与哈桑·曼苏宁告诉他的传说一一比对。
其中寇华对应的是众星之道,星辰与预言的指引,而众星——也是坦罗圣卫所守护的道途。
这一道途而今一分为二,其中之一就是古训骑士,而另外一支,也就是众星之柱——秘罗殿。
而后是垂泪的塞涅娅,对应的是誓言与心灵的回归,背后就是圣白誓约与悔悟之道。
第三个女儿美莎,琴之月,文字与仪式的记录,毫无疑问的秘仪圣殿,银之塔的道途。
然后是苦痛的阿拉斯特,苦痛与自我的升华,谵妄之道,穹辉圣殿。
理性的弥夜,从名字就可以看出是织理之道的守护者,因果与逻辑的编织者。
绝美的塔狄莎,圣血与奉献之道,爱与美之圣殿(圣血道途)的守护者。
高傲的金海,永暗之月,战争之道。
朦胧的辛娅,余烬之月,金焰之道。
寡言的俄狄丝,冬之月,渊邃之道。
自大的阿加莎,后之月,密度之道。
狂野的末,盾之月,根源之道。
最后是无瑕的缇弥丝,结局、安魂与变化的主导者,异端之月,与暮光之道一一对应。
根据老人的说法,迷雾之国的十二轮月,的确可以与十二道途一一对应。
但十二道途真是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皎洁的月光之中么,这一仪式在罗塔奥的意义又是什么?
而且他在听到寇华这个名字时,心中总隐隐感到有些熟悉。
方鸻不由再一次将目光投向弥雅,与她那对银色的狼耳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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