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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德,前面就是阿塞吉德。”白雪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方鸻抬起头看向那个弯道,点了点头。
朝圣团沿著崖壁间开凿的石道走了大半个上午,两侧山势越收越紧,几乎要合拢过来。
抬眼望去,只见天空窄成一条笔直的线,那间隙里灰白中透著蓝,风正贴著山壁直灌进来,卷著砂石打在脸上,刮得人生疼。
他们学著本地人的样子穿了一身长长的斗篷、裹著一条毛巾,又用毛巾挡住脸。
但风仍吹得斗篷猎猎作响。
梅伊在一旁搀扶著他,谢丝塔拉著薇瑟蕾特,弥雅和箱子像两个没事人一样站在一旁。
沿著伊黎德一路向东,进入荒漠带,地势逐渐陡峭,然后一路上都是这样的地形地貌。
举目所见尽是赤红的砂土山崖,弯弯绕绕的石道,海拔爬高,逐渐将他们引入法索汗的群山之中。
阿塞吉德是进入西法索汗重要的隘口,在过去——夏塔利亚王朝时代,这里曾经有一个别名——千仞崖谷,就是以此来形容此地的难行。
但来自于拉赫梅斯的护教军还是在这里修筑起了要塞,还不是一座,而是一个要塞群落,围绕法索汗山而建立的一整个防御体系,这个防御体系的名称,也就是守誓之匣。
它的核心就是守誓之匣大经院,以及围绕这座经院而建的卡法拉赫之门要塞。
要塞的外围由三座军营构成,分别是寒柜小径的贡德—萨尔德堡,出誓口桑杜克圣殿,以及七步回廊阿赫德军营。
三支护教军分别驻扎在这三座军营之中,由三位大圣旗官看守,分别拱卫著卡法拉赫之门的三个方向,共同向护教军的大萨达尔鲁斯坦姆·沙赫里亚尔负责。
这其中,贡德—萨尔德堡是惟一直通巴德加尔丹隘口、与卡法拉赫之门相连的要塞,如果他们最后要前往大经院,寒柜小径就是他们的必经之路。
三座军营分别通向法索汗山西、东、南面的七个隘口,而龙火公会成员们所说的阿塞吉德的隘口,就是通往贡德—萨尔德的唯一一条山中小径。
除了这些要塞之外,法索汗山中还有一些拉赫梅斯人聚居的村落,修筑于崇山之间的隐修院、圣殿与神龛,按白葭的说法,圣物有可能在以上任何一处地方。
小分队穿过阿塞吉德隘口,又走了一阵,风势变得更大,方鸻不得不让众人在背风处一个坳口之中停下来休整一阵。
他铺开一张地图,用砂岩石块压住地图的一边,但风仍吹得地图扑扑乱动。
白雪和薇瑟蕾特围了过来,一左一右用手压住地图的两个角,众人才看清地图上的标记。
早在他们出发之前,舰务官小姐就已经在地图上密密麻麻标出了各处的堡垒、军营与关隘。
方鸻的手套沿著地图上的红线前进,很快确定了他们的位置。
“我们应该在阿塞吉德要塞附近,幸好薇瑟蕾特小姐在,上一个路口我们才没选错方向。”
他不由看向那位狮人骑士小姐。
薇瑟蕾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圣子大人。这里大地道途的气息很浓厚,我的共感能力可以向前延伸半里左右。”
方鸻无比庆幸自己先前的决定,留下了这位大地圣殿的候选圣女小姐。
他没想到法索汗的环境如此恶劣,发条妖精几乎一升空,无孔不入的风沙就会卡住内里的齿轮。
他本来以为在开阔地带自己一个工匠掌握局势绰绰有余,因此才会将爱丽莎姐妹分配到不同的队伍。
没想到才一开始,就吃了一个瘪。
方鸻松了口气,“这已经很好了,薇瑟蕾特小姐。”
狮子小姐却握著自己的剑,忍不住幽幽叹了口气。
一旁的弥雅正埋著头拨弄著自己的耳朵,将沙子从里面倒出来——她听到这声叹息,却问道:
“道途与道途之间,又有什么不同?”
方鸻微微一怔,不由抬起头来,这其实也是他一直以来想要问的问题。
道途究竟是什么?
罗塔奥曾是神权的国度,他原本以为那是来自于众圣力量的一种显现。
但随著逐渐深入这片土地,那种固有的印象才随之消退。
从大猫人、马卡里翁等人还有瑟琳·石荆的经历来看,道途之力也绝非众圣之恩许。
何况誓廷的金焰道途更来源于龙血之中,虽然誓言为向众圣所立,但龙血消退,力量也随之消退。
如此,罗塔奥并非神眷之地,那么道途之力又从何而来?
薇瑟蕾特没想到弥雅会问自己这样一个问题,她抱著自己的剑,想了一下才答道:“奥萨里安老师告诉我说,道途是誓言的力量。”
“誓言的力量?”
白雪正在通讯水晶之中与希尔薇德交流,将舰务官小姐的影子投在地图之上,听对方讲解这一段路的注意事项。
她听到薇瑟蕾特的话,不由回过头来,有些好奇地问;她的力量来自于她的剑——玛尔兰的剑,督罗的剑。
她是玛尔兰的骑士,督罗的骑士,因信称义,她的力量来自于众圣,荣耀也归于众圣。
作为选召者,这不难理解——她代玛尔兰而行地上之事,因而获得眷许与力量。
但誓言之中的力量,这听起来有些玄奥。
不过方鸻的确听过类似的说法。
守誓人一族。
他们饮下龙血,立下誓言,从誓言之中获得力量,因而才能获得屠龙剑的认可。
最后手持圣剑,诛杀恶龙。
十二道途中的一支,誓廷的金焰之道,的确也曾来自于守誓者的一脉。
但十二道途怎么会都是如此呢?
也没听说过织理、渊邃、圣血等道途是出自于守誓人,而其中的战争、根源道途更是直接指向玛尔兰与欧力。
战争是督罗的骑士,而根源是坦罗的圣卫,这两支的力量可以肯定来自于众圣,又怎么会和誓言有关呢?
外面的风沙犹大,方鸻见一时半会他们还动不了身,不由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但回答他疑问的并非薇瑟蕾特。
狮子小姐抱著对悔悟之道的信仰,但对于道途本身却并没有太多的认识。
她对于持戒之剑的全部认知,来自对赫塞尔人历史的骄傲,来自对奥萨里安所教导的‘荣耀’的认同。
直到方鸻向她提出这个问题之前——薇瑟蕾特都没意识到,自己过去似乎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道途从何而来?
誓言从何而来?
方鸻其实也向那位老骑士提出过同样的问题,但无论是马卡里翁、还是瓦伦斯或者奥萨里安,都无法完整地回答这个问题。
倒是一旁的梅伊听了众人的对话,抬起头来。
这位个子小小的骑士小姐正靠在山壁上,细心检查自己的行李、武器、工具是否在之前的跋涉之中有遗失。
当她听到了方鸻的疑问,脆生生地开口道:“团长,你有没有想过这一点。”
“践行战争与悔悟之道的骑士皆奉行玛尔兰的道途,可他们之间却是不一样的。”
“正如现在的瑞德先生与过去的瑞德先生是不一样的,薇瑟蕾特小姐与白雪小姐也是不一样的。”
“梅伊,这怎么说?”
梅伊想了一下才放下手边的事,“这源于所行的道不同,所相信的义也不同。”
“古训骑士来源于一个苦修组织,骑士团所奉行的也不是欧力全部的光明。”
“那七重圣山之上的神,其光芒泽被一切——因此人们讴歌祂的正义与善良。”
“可正如冈萨雷斯大团长所说,那光太平均,注定无法倾注于不同个体之间的苦痛。”
她双手捧起自己的剑——那骑士团的仪式剑——注视著上面漂亮的花纹,“所以,我们所奉行的是恪守的道。”
“平均,就意味著难辨真假。”
“如果那光对于每一个人都并无差别,无论是好是坏,它尽皆照耀,你又怎能分出正义还是邪恶?”
“当光漫布四野,也有人假借其名而行伪善之事,那光之下的一切,也未必全是对的。”
梅伊看向众人,“团长应当知道吧,世人尽以为欧力是善良的神,但太阳象征的是秩序与中立。”
“古训骑士团的训诫选择了它秩序的一面,又立下誓言行正义之事,那秩序、规则、训诫,它古板,但稳定。”
“如此,坦罗的骑士也从那誓言之中获得力量,”梅伊轻轻说道,“这就是坦罗的古训,骑士团的真意,从那众光之中,我们也只敛其一束。”
“即便是众光之中的一束,我们也能获得欧力的认可。”
方鸻听得云里雾里,但大致从中理出了脉络,“也就是说,罗塔奥的十二道途,其实是一个向众圣所立下的誓言。”
“哪怕这誓言并不完全符合众圣的教义,但只要符合其所行之道的一部分,又不违背其意志,就可以从中获得力量?”
方鸻不由怔住了。
这不就是守誓之人么?
妖精们受众圣之托,打造圣剑——一共六位神祇为圣剑赐下祝福。
玛尔兰祝福了歼敌者,安吉那祝福了黑钢,巴哈姆特祝福了摩亚圣剑,爱莎祝福了嘉拉佩亚。
最后,是欧力与塔罗斯共同祝福了晨光。
那其后持剑的立誓之人,并非皆是六位神祇的信众,他们中有人类、有矮人、有精灵。
有不少人是米莱拉,甚至是艾梅雅的信众。
但他们只要立誓,饮血,持剑,不违背众圣之意志,就能从剑中获得力量,克制龙血的疯狂。
本质来说,金焰之道也是如此。
方鸻在心中默默盘算了一下。
公正的女士正直、嫉恶如仇,她所崇尚的公正的战斗从不是一对一的决斗。
而是抗争。
是在以弱胜强的对抗之中,打破陈朽的规则,因为这本身也是一种公正。
同样地,她也欢迎那些回头的浪子。
前提是你能正视自己手中的剑,正视自己的本心,一样可以走上她的道途。
所以这就是悔悟之道的誓言,立下誓言,看清本心,即为悔悟。
正如梅伊所言,它的确与大猫人所奉行的道是不同的。
自由的督罗骑士奉行的是打破陈朽规则的道途。
这个陈朽的规则可以有多方面的含义。
它既可以是规则本身。
也可以象征著一个王朝。
那么,谵妄呢?
穹辉圣殿要求人实现意识的升华,要行道之人拥有有如太阳一般燃烧自己、穹照四野的觉悟。
这本质上是一种疯狂,但也确实是欧力的道途之一。
渊邃、织理、众星与仪式,都是安吉那的一部分道途,罗塔奥的主要信仰虽然是欧力与玛尔兰。
但知识之神确也在众圣殿之中有一席之地。
战争与金焰都来自于玛尔兰,密度、根源与圣血则来自于欧力。
其中根源,也即是大地圣殿——其实是来源于欧力的从神,山川与大地之神塔罗斯的领域。
如此,十二道途皆有其归属的誓言。
但问题是——这种守誓的行为本身,为什么只在罗塔奥出现?
在辛塔安也有欧力、安吉那的信众,甚至太阳的信仰还是奥述人的主要信仰之一。
那里欧力与知识之神的圣殿林立,书卷的骑士也奉行古老的誓约,但从未听说过道途之说。
而沙中之民伊斯塔尼亚人也是玛尔兰的信徒,可他们在银沙沙海之中时,也没听说过什么守誓的传闻。
为什么罗塔奥会特殊呢?
方鸻不由想到——
奥利维亚曾经告诉过他,罗塔奥十二道途的力量根源来自于十二圣柱。
而龙后阿莱莎的目的,也是成为那十二圣柱之一,从而与这个世界之间产生联络。
那众星之柱的地下,十二圣柱究竟象征著什么?
本质而言,现在它看起来更像是一把‘圣剑’——守誓人透过誓言获得圣剑的力量,而十二道途则透过誓言与圣柱相连。
圣剑……圣物,与这个世界之间产生联络?
等等。
方鸻忽然之间坐直了身体,总觉得自己隐约之间抓住了什么。
他一下想到了由卡斯托尔司铎所护送的那件圣物——那枚‘圣剑’的碎片。
如果说,圣剑也可以是一件‘圣物’,那其实屠龙的剑本身是什么形态其实并无关系。
只是妖精将它们锻为了‘剑’而已。
如果圣物可以是‘剑’,自然也可以是其他的形态,如果十二圣柱,本身也是‘圣物’呢?
一道闪电从方鸻的脑海之中划过。
如果把十二圣柱视作‘圣剑’,那本质上罗塔奥其实就是一个守誓人大型cos现场。
十二个道途,就是十二支守誓人氏族而已。
可昔日守誓人立下誓言时为了对抗恶龙,而今天的十二道途又是为何而诞生呢?
等等,圣物?
方鸻忽然之间想到,守誓之匣护教军正在护送的诸多‘圣物’,难道也与之有关?
可惜他仍旧抓不住那个关键性的因素——十二道途究竟是为何而设立?
就像那逐渐串成一条线的线索,却始终缺了最重要的那一个节点,让它们无法联络在一起。
彷佛与那真相之间只隔了一层薄纱,似要触及那答案,却始终又无法拨开那一层谜底。
让他一时间有些坐立不安,百爪挠心。
但正是这个时候,白雪却看到——坐在坳口最外围的的梅伊忽然放下手中的行李。
她拔出自己的仪式剑,站了起来,目光警惕地看向其中一个方向:
他们来时的那条石道的方向。
而同一时刻,方鸻留在洞口之外的几个Ts-1潜伏者也被触发——发条妖精上不了天,但他可一点没放松警惕。
步行者、潜伏者没有发条妖精的机动性与侦察能力,但在这样恶劣的天候下却反而可以启动。
方鸻还在它们身上设下了警报陷阱,一旦有人踏足范围,就立刻会向他传来示警。
不过精神世界之中的塔塔小姐比他更敏锐,立刻出声道:
“骑士先生。”
两人也不知道算不算打了几天冷战,但终归方鸻还是不忍心对自己的妖精小姐说任何重话。
何况两人心灵相连,彼此能品出对方那微妙的心思,那尴尬的沉默只维持了一小段时间。
很快,两人之间又恢复了之前那种相处的模式,默契地不再去提在塔拉斯卡山中所发生的一切。
方鸻轻轻点了点头。
他看向那个方向,看到漫天的风沙之中走进来了一个人影,和他们一样——牵著一头无翼龙。
对方似乎是个拉赫梅斯本地人,黝黑的皮肤,身上一身山民向导的装束。
这个拉赫梅斯人沉默寡言,看到他们也只是愣了一愣,并未开口。
接著,一支驮队从对方身后钻了出来,一头头无翼龙,和数名旅商一起走进了这个坳口之中。
“本·萨利姆。”为首的商人是一个老者,他正想招呼前面的向导,却发现这个落脚处原来还有其他人。
老人怔了一下,目光落在方鸻与白雪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看向一旁的梅伊、薇瑟蕾特、箱子、谢丝塔和弥雅几人。
“原来这里还有其他客人。”
老人以手抚胸,向两人行了一礼,“来自远方的客人,还有这位督罗女士的骑士,请容许我们暂时在这里落脚。”
方鸻打量了一下那个驮队,驮队之中大多数是向导,有几名护卫,剩下的商人一共有五人。
这些人的实力一般,护卫看起来也只是原住民雇佣兵而已,似乎只是一个普通的商队而已。
法索汗山本来就是东西经行的驮队必经之路,而且又靠近堪圣节,在这时遇上商旅倒也并不奇怪。
他点了点头,“这里的空间很大,老人家请自便。”
老人对他笑了笑,道了一声谢,然后才招呼其他人卸下行李,找好位置坐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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