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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塔之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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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八章 枢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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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39章 枢日

    灰崖历四百二十一年,收束季,枢日。

    斯洛文亚的公转周期为一年三百四十天,一个季度八十五天,只有星期,没有月份。

    收束季是一年当中的第三个季度,这个季度的季中为枢日」。

    灰崖历的枢日制度,在神秘学界有特殊的意义。枢日是一年中唯一不与任何星期挂钩的日子。

    在痕迹学的理论框架中,这意味着枢日当天,人类社会日常活动所产生的「痕迹」会降到最低。

    换句话说,枢日是最「干净」的日子—最适合进行精密观测或实验。

    这一天原本也是斯洛文亚所有有神秘学底蕴的国家自然也包括奥瓦尔德在内,最盛大的节日。

    原本,工厂会停工,学校会放假,人们会守在自己家中,在整个白昼尽量减少活动,进食与饮水。

    然后,盛会与狂欢从傍晚开始,一直会持续到午夜。

    但灰崖历第四百二十一年收束季的这个枢日,格外不同。

    这一天的日出没有颜色。浓雾从清晨开始,一直持续到正午。

    太阳从海平线上升起时,仿佛一个灰白色的圆盘,边缘清晰,没有任何光芒。

    仿佛一个巨大的铅灰色的胎盘。

    学院从昨晚起就进入了静默戒严状态。

    校区各方向上的门在黄昏时分就已落锁,除了三年级、四年级的学生之外,低年级学生已经禁止外出。

    里奥·格雷沙姆提前一天就通知学生,让他们的家庭进入校区中避难。

    虽然不是每个家庭都到了,学院里也住不下那么多人即便是暂住。

    还有一些学生的父母在海岬上的要塞中工作,工厂也没有停工,还有维持治安的警察,大约只有三分之一的家庭到了学校。

    格雷文港现在本来就是一座围绕要塞而存在的城市。

    方鸻合上书,从图书馆惯常的位置上离席。

    他看了一眼那书本翠绿色的封面,随后回头,按习惯在战斗之前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魔导炉。

    将通用核心a魔导炉拨到超载档位,又拨回,然后是挂载护盾,插件,第二套冗余系统,备用水晶。

    全部确认无误。

    他将手放在领口下,黑色丝绸带上,那里有一枚领针。

    领针是银质的,两端各有一个极小的爪镶,爪镶里嵌着一颗宝石。宝石的紫罗兰色偏冷,透明度极高。

    他将两指放在宝石的顶部,一束光从宝石上投出,在桌上映出一只魔导手套。

    不是孤王之傲,它在这个世界太扎眼了。

    而是冥送他那只,方鸻在里面改造了一个飞爪装置」。

    他戴上手套,一一扣上皮带扣子,又转过手掌,舒与握了一下,一切刚好。

    他这才转身走向图书馆之外。

    他今天穿了一件褐色粗纺羊毛呢料的长风衣,白衬衫,带领结,灰色马裤,裤线熨得笔直,裤脚收入靴筒之中。

    裤腿两边各钉着一排三颗棕色牛角扣。

    长靴在图书馆空荡荡的走廊中发出嗒嗒的声音。

    他来到门厅处。

    图书馆门厅处已聚集了一些前来避难的家庭,女人将毯子铺在地上,旁边放着他们仅有的财产。

    如果是低年级学生,则陪伴在家人身边。

    更高年级的学生,则在学院之中维持秩序。

    人们脸上带着对未来迷茫的表情,那像是刻入这个世界的特质。人们不清楚哪一天,海里」的怪物会攻破防线,杀死每一个人。

    「银海」会吞没这个世界。

    图书室那位七十一岁的管理员,玛格丽特·坦普尔正用推车把一排一排的珍本书和手稿往地下室转移。

    方鸻几乎走到近前,这位老妇人才认出这个年轻人。「是艾德先生啊,你来还书?」

    方鸻点点头,将那本翠绿封皮的书放在她的推车上,「今天下午我不会来了,玛格丽特女士,请帮我把037号书架上的书放在外面一些的位置,谢谢您了。」

    「你是要去和外面那些「怪物」战斗?那你可得小心一些,年轻人。」

    玛格丽特·坦普尔抚摸着车上那些书,一边叨叨絮絮:「可惜我老了,帮不了你们什么————」

    「————这些书都是里奥校长的宝贝,他虽然忘了提,但我得提前把它们送到地下室去。」

    这位老妇人神情温和,像在叮嘱一位出门办事的后辈。

    仿佛他在某个午后出门,办完事就会回来。

    一切照旧,一切一如以往。

    她的丈夫曾是领港员,银海化后再也没有回来。

    玛格丽特·坦普尔的孙子也曾是学院的学生,在同样的一次银海」潮汐之后,再也没回来。

    那是二十年前和十一年前的事。

    那之后里奥让她在学院做管理员是顶替前任的缺,没有薪水,只包食宿。

    老人老眼昏花,经常干不好图书管理的工作,但也没人说什么。

    不过总有学生悄悄将那些归错类的书放好。

    厨子温泽尔·巴勒也在这里,正在把食堂储备的粮食装进木条箱,箱子码得整整齐齐。

    因为学院骤然涌入了许多人,市政与学院达成协议,提前在学院之中储备了食物。

    那些食物食堂放不下了,只能暂时堆在这里。

    对此玛格丽特女士还颇有微词,认为这位老厨子不爱惜书籍。

    但温泽尔·巴勒只是笑呵呵的,就和平日里一样。

    他的儿子,媳妇,都葬身于银海」,他子然一身,但也仍然乐观。

    这所学院的学生们就是他的孩子,他只需要让孩子们吃饱。

    方鸻向这位老厨子点了点头,「温泽尔先生,我会回来吃晚饭。」

    温泽尔·巴勒乐呵呵的,「那你可得注意安全,艾德先生。」

    方鸻这才准备迈步走出图书馆的大门。

    但在那之前有人叫住他。

    「艾德先生。」

    叫住他的是一个一年级学生,一个小男孩。

    他之前见过对方,在艾诺薇的同伴之中,他在人群边缘。

    小男孩还没完全长开,脸上带着些淡淡的雀斑,神情略有些紧张,「你和艾诺薇学姐,请一定要回来。」

    在银海」之中,回不来太正常了。

    何况所有人都明白,这一次潮汐」非比寻常。

    方鸻摸了摸他的脑袋。

    小男孩和自己的家人在一起,那个家庭只有女人一姐姐与母亲,没有男人。

    那是一个这个时代常见的故事」。

    这里的每一个人身后都有一个故事。

    这样的故事太多,甚至说不上是一个悲剧。

    两个女人的目光中都略带敬畏,又带着感激看向他。

    不如说在这里的每一个家庭—

    每一道目光,都带着同样意味。

    人们像在看一位英雄,那些目光编织出沉甸甸的分量,压在他身上。

    虽然明知道这一切,不过是昔日的光景。

    但方鸻还是很难对这些苦难视而不见。

    何况,斯洛文亚的现在,让他想到了艾塔黎亚与地球的未来。

    他走出了图书馆。

    穿过没多少人的小径,那里临时搭起了深灰的帆布帐篷。

    远处走廊里有人穿行,但没有人大声说话。

    学生们被编成了几个小组,由留校的教师带领,各自负责不同的岗位。有人在向他行注目礼他们知道穿过那条小径的人,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回来。

    主楼门厅,黑白云石地砖被擦过,但擦得匆忙。

    楼梯间的煤气灯全部点亮了—这是不常有的事。

    整条走廊被照得比任何一个教学日都更亮,但这种亮并不让人安心。

    灯罩是擦过的,烟炱也被刮掉了,玻璃内壁透出均匀的乳白色光泽,那白光太亮了,亮得在地面上映出一片银霞。

    那色彩里透着不祥。

    里奥·格雷沙姆带着高年级的学生,和要出战的教师,在这里等他。

    一共一百一十人,九十五个学生,十五个教师。

    这十五个教师就是学院里全部的正式神秘学家。

    以前还有更多,但一些人走了,一些人死了。

    这里剩下的就是全部包括里奥·格雷沙姆在内。

    艾诺薇也在其中。

    少女的脸上看不到不安,只有坚定。

    她看向方鸻,浅灰绿色的眼睛亮得光彩照人,像冬天溪谷里结了薄冰的水面底下的苔色,清澈透底。

    「艾德先生,你来了。」

    「灰崖天文台在七天前就发布了校正后的潮汐推演数据。数据经过三次复核,每一次的结果都比前一次更糟。」

    里奥·格雷沙姆将一份函件交给方鸻。

    那封厚实的函件上盖了王国枢密院、格雷文市政厅和格雷文学院校长办公室的印戳。

    最后是一个蓝火漆,漆面上是灰崖」天文台。

    函件内只有一行数字,一个日期,和一个签名。签名是天文台台长的,墨水是铁粉配方,氧化后呈铁锈色。

    像血——

    那行数字的含义,方鸻自然也看得明白。

    银潮」将于灰崖历四百二十一年收束季枢日」,上午十一点抵达。

    强度,银级。

    走廊中静得落针可闻。

    在银海」灰、白、黑、银、红五级法则之中,银级已是极高强度。

    灰崖历史上从未测算出过超过黑级的潮汐」。

    历史上最大的那一次黑潮事件,发生在灰崖历四百一十年。

    银海漫过了索文茅斯、斯特兰德,导致两座城市消失。

    海岸线其后向内陆推进了一百三十英里,导致三十万人丧生。

    那一次潮汐过后,只剩下格雷文港成为奥瓦尔德唯一的港口。

    而今这个突出点被称之为长境海岬」,是王国最重要的生命线。

    理论上,银溃潮汐就是银海」的最强状态。

    而传说中的血海红潮一只存在于理想条件下。

    除非斯洛文亚的月亮发生什么变化。

    否则银海」的最后一级几乎不可能在现实中出现。

    所以他们现在要面对的,即将是银海最狂暴的状态。

    「市政厅将学院分为三个队伍,我会带队亲自前往防波堤西侧。」

    「教师们带五年级和六年级去旧海关大楼至防波堤一线。」

    里奥校长对方鸻说道:「剩下刚升至四年级的学生去防守码头栈道和旧货仓仓库。」

    「艾德先生,你的身份报告三天前已经向市政厅和学会交上去了。」

    「市政厅可能会安排你去灯塔,那里关系到海岬要塞的后勤线,不算危险,但很重要」」

    方鸻只轻轻点了点头,「出发吧。」

    秋枢日清晨七点,格雷文港全港戒严后一小时。

    市政厅在三天前就发布了疏散令。

    旧城区东半区的居民被分批转移到内陆方向,剩下一小部分安置在格雷文学院之中。

    难民沿铁路线往北撤—

    火车站从三天前开始就不再有售票员,闸门大开,蒸汽机车按军用时刻表运行,每小时一列。

    据说王国原本不同意这个计划,但灰崖」亲自主持了撤离。

    车站上至今有神秘学家管理秩序。

    上午八点一过,最后一班列车载着妇孺和老人离开格雷文港一车站驻守的学者立刻收拾东西,前往港口前线。

    而今仍在港区滞留的,只有要塞内的军官、士兵,以及灵知学派派驻的技术团队、炼金术士们。

    再加上灰崖天文台的神秘学家、支持要塞运作的后勤工人。

    以及,格雷文学院留守师生。

    这座港口完全要塞化。

    方鸻在船锚与水手钉」所在那个街口,和格雷文学院的最后一支四年级生队伍分别。

    艾诺薇在队伍里向他挥了挥手。

    四年级生驻守的码头栈道和旧货仓仓库不在战斗第一线,相对安全,但也只是相对而已。

    在这场灾难之中,无人可以独善其身。

    他回过头,看到船锚与水手钉」外架起了临时铁栅栏,几个穿着灰绿呢绒军大衣的军人正在加固防线。

    那是方鸻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的军队,他们的步枪上着刺刀,刀面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没有反光,领章上绣着一顶铁冠与一柄卷轴交叉。

    酒吧关着门,梅格不在那后面,她也是神秘学家,也要前往一线。

    他抬头看向二楼希尔薇德的那个房间,但那里窗户背后同样黑洞洞一片。

    舰务官小姐不是战斗型的神秘学家」,但她的能力对渗透进市区内的怪物很好用,因此她被编入负责维持秩序的神秘学家队伍之中。

    她不在这里,而今也不知道正在这座城市的什么地方。

    不过塔塔小姐和她在一起,方鸻倒是稍稍可以安心。

    从灯塔往内陆方向,依次设立了六道检查站。

    第一道设在码头栈道入口处,由军警把守,查验通行证。

    那个之前方鸻见过的警长」正在那个地方,对方正将烟头丢在地上,看到他时不由愣了一下,「艾德,艾德先生?」

    方鸻点了点头。

    那个男人脸上露出说不出的难受,觉得自己还不如干脆死在银海」中。

    他几天前以为对方只是一个走运的小男生」,可不久之前市政厅的人来告诉他让他等一位银海上的炼金术士」。

    而今,这位银海上的炼金术士」就在面前,方鸻的样子让男人有些无地自容。

    男人咳嗽了一声,「艾德先生,我叫亚瑟·斯维特————你的身份市政厅方面已经查验过了,我就犯不着再检查了————」

    「不过待会还有人要来,你看————要不再等等?」

    方鸻早知道自己会有三个同僚两个神秘学家,一个灵知学派的术士。

    还有一些后勤辅助的人员会和他们随行。

    他看了一眼表,九点三十分。

    于是点了点头。

    「亚瑟警官,你说了算。」

    见方鸻不计较那天晚上的事,亚瑟·斯维特倒是有些不好意思,搓了搓手,用力点了点头。

    不过方鸻倒是有点好奇。

    格雷文市政厅方面是怎么查验自己的身份的,才能将自己一个彻头彻尾的外来者,认作是自己人?

    还是说港口内的人手已经捉襟见肘到这个地步了,对方懒得管他是什么人反正不会是银海怪物。

    不到一刻钟,人就来了。

    两个年轻人,带着一群师生——不是格雷文学院的师生,而是来自于港口内另外两所公立学院的老师和学生们。

    他们并不负责战斗,而是后勤辅助人员。

    这些人主要是不愿意离开的留守军人、工人的家属,自愿出来为港口的战斗人员服务。

    市政厅对他们没有要求,保护好自己就是首要任务。

    而两个年轻人中,一个约莫二十五岁,身量中等,在人群中属于是一眼就会被注意到的人—穿着一件格子西装,里面是深绿色的毛衣。

    对方一头浅栗色长发,左手提着一只棕色牛皮的旧手提箱,箱子的黄铜护角已经磨出了熟铜光泽。右手夹着一个皮面笔记本,上面插着一只钢笔。

    而另一个则穿着风衣,围着灰色围巾,个子很高,面上的表情显得比第一个人成熟稳重不少。

    后者头发是黑色的,卷得很厉害,额前有一缕总是垂下来遮住左眼,那人每过一会儿就用食指把它推到一边。

    他衣着整洁,用料考究,带着羊毛呢料手套,像是出身体面的家庭一如果不是手中握着那把骨刀。

    方鸻在打量两人的同时,两人也在打量方鸻。

    那个浅栗色长发的年轻人,正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灰围巾」,「看,那就是那个银海上的炼金术士」。」

    「科林,你看那家伙,人都还没长开—不过是个孩子。」

    科林·斯凯特看了一眼自己的同伴,只淡淡说道:「卢西恩,能从银海上活下来的人,没一个简单的。」

    「可我听说,那人只是格雷文学院的学生从海滩上捡回来的,他是一个旅客。」

    「他们几天前才向市政厅提交了他的身份,」卢西恩·莫斯又说,「连我在警局的老爹都看过那张表格。」

    「上面根本没走正常流程。依我看市政厅人手已经紧缺到这个地步,要从外面抓壮丁了。」

    「他多少是个炼金术士。」

    科林·斯凯特的目光落在方鸻身后的魔导炉上。

    「这就是他被抓壮丁的原因,」卢西恩·莫斯道,「科林,我见过那些炼金术士,没一个不是苦大仇深的。」

    「你看他,不过还只是个孩子。」

    浅栗色长发的年轻人忍不住摇了摇头,「待会我来保护斯特兰德和灰山公学的学生和老师,你看好那孩子,别让他一个外地人在我们这出事了。」

    科林·斯凯特点了点头。

    额前的发缕又垂了下来,他不得不用食指拨开。

    自己这个同伴虽然不着调,但心地却是好的。

    两人与方鸻见了面,倒没什么插曲,只互相介绍了名字。

    不过方鸻才知道第三人已先一步前往了灯塔。

    于是他们和亚瑟·斯维特,以及特兰德斯和灰山公学一众师生们一同出发。

    前往防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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