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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武家英脸色接连变幻,程煜知道,这个货总算是基本想明白了。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只是武家英想明白归想明白,但他却依旧不知道自己接下去该做些什么。
知县,还是官太小了,说起来是一县父母官,也跟武家功、程煜被开玩笑般的称之为塔城三巨头,可谁也都知道,三巨头里,管的最多,但却也最没有权力的就是他这个县尊老爷。
塔城算是比较富庶的县城了,可即便如此,武家英手下三班衙役不过三十人,所以他不得不养了数十名白役,好在武家在塔城附近本就势大,是以他这个县老爷平日里受到的孝敬很是不少。再加上这几年贩运私盐,有些账目就无需走公账了,直接从贩卖私盐的获利当中支取一部分,反正贩运私盐的真正账目,本就是武家英控制,手下宋六之流,各自只能接触到一部分真实的账目,开销什么的倒是应付的过去。
但即便如此,加上所有乱七八糟的胥吏,武家英这个县老爷手底下也不过统领著百多人,而且这其中武力值最高的,三五个加一起也未必是一个锦衣卫校尉的对手。
武家功手底下自不需说,三千营兵声威还是挺吓唬人的,但毕竟都是营兵,多数也就是空有一把子种田的力气,真要上阵对敌,真正的战力怕是有限的很。
在塔城,真论及动手这件事,恐怕还得数程煜统领的锦衣卫。
他虽只是个总旗,但如今锦衣卫本就冗员颇杂,不少勋贵子弟都混迹其中,尤其以两京十三布政使司为盛。到了县一级倒是少见这些勋贵子弟的踪迹,但上头的冗员多了,下头真正办事的人就会被挤出省、府,更多的涌向州县这种更加地方,更加基层的位置。
这就导致即便到了州县一级的总旗、小旗手下,冗员其实也不少,但反倒都是些有能力,有功夫,能办事的人。
好比程煜这个总旗手下,理论上应该是管著五名小旗,每个小旗手下,包括他们自己在内是十个人,程煜麾下该当是五十名锦衣卫的编制。
但上头冗员多了,总不能说该当五十人的部门养著翻倍都不止的人,那可是上头下来检查的门面,冗员问题很容易被诟病。于是乎,保持稍微超员的人数,其他的,就往底下分配。
这还都是到了千户以下的,南北两个镇抚司,养的闲人就更多了,在职不在职的勋贵,甚至于地方大员的关系户,塞其他部门一来自己没本事,二来那些单位冗员的名额都是有限的,军队倒是一向不怕你塞人,可塞进去万一出事了怎么办?和平年代不打仗,可训练也会把人累死的,于是乎到了最后,还是锦衣卫最舒服。
身上披著飞鱼服,腰上挎把雁翎刀,大圆帽一戴,有没有武功至少先有了武器啊。别说是寻常百姓,即便是官员军人,看到了也得缩缩脖子。
可这也跟省、府的情况相仿,冗员太多了难看,于是还得往下压。
总之,锦衣卫的特色就是上头冗员多,基本不干活,干活的就那么几个人。所有多出来的人,全都下放到最底下去,落在州县两级。可以说,百户手下,可远不止百余人,少说也得二三百人。
那么到了总旗手下,像是程煜这样只有一百二十人麾下的,就算是比较收敛的了。
或许会有人觉得,这要是两京十三省以及南北两个镇抚司出了案子怎么办?一帮草包勋贵子弟有能力办案么?
答案当然是没有,但他们有权力啊,直接从底下调人不就得了?
就好比程煜,虽然塔城平安的令人发指,可他也曾带队去广府办过些案子,甚至于再往上的河南布政使司,程煜也去办过一次案子。
这当然是罗仲达照顾程煜,他手下另一个总旗,以及其他百户手下的总旗,可没有这么轻省的日子可过。
按照实际人数来说,武家英这个县老爷,整个县衙上上下下,把洗衣做饭打扫卫生的老妈子佣人仆从这帮人全都算进去,也就勉强跟程煜的总旗旗所的人数相当。
但实力就不可同日而语了,程煜这边随便派出来一个小旗,连同其麾下就能把县衙给端了。
当然,塔城的旗所里常年只驻扎著两个小旗,毕竟,理论上程煜的治地还有另外三个县城呢,那三个县城各有一个小旗看著,发生什么案子了才会相互协调上报总旗。
可即便是塔城的旗所只有两个小旗,麾下差不多五十个人吧,但这五十人都是即战力,哪怕是巡检司的人也跟县衙的人联手,肯定也绝不是锦衣卫们的对手。
武家英现在心里就在算这笔账。
程煜也就是不知道,要是知道肯定又要一脚踹在他腰眼上给他放倒。
老子让你出卖我,可没让你准备缉拿老子啊。
再者说了,程煜是锦衣卫,正七品的总旗,你特么一个正七品的县令就想抓锦衣卫总旗?吃多了还是失心疯?
真要是锦衣卫总旗犯了案子,且不说那也得是他们内部捉拿以及审讯,即便是要官府帮手,那也最起码得是府一级的,你一个小县令就别掺和了。
就别说是级别相当的总旗了,哪怕是个小旗呢?是个没品没级的校尉呢?县衙这边你伸伸爪子试试?准给你剁喽。
可以说,武家英也是想瞎了心了。
但他其实又是好意。、
他想的是,既然这事儿大机率,或者是基本可以确认就是南镇抚司那位镇抚使老爷撺掇著布的局,他也一直在做替程煜揩屁股的事情,并且这件事皇上显然也是睁只眼闭只眼默许进行的,那么程煜就不会有什么事儿,那就直接给他扔县衙的大牢里,好吃好喝伺候著。到时候即便是有其他部门来要人,武家英联合武家的势力,总也能对程煜起到一些保护作用。
可他糊涂啊。
且不说程煜要不要人保护,即便是要,他武家自己身上哪些屎还没擦干净呢,你操什么锦衣卫总旗的心?
更何况,这件事,真要是发展到有人跑来塔城找武家英要程煜这个人的份上了,那来的人会是谁派来的?要么是王振,要么是杨士奇,最次也得是郕王朱祁钰,更直接的是锦衣卫的上级部门。
请问,他武家英是有几颗脑袋,能联合武家所谓的势力,来拒绝对方的提人要求?
武家英还跟这儿想呢,我要怎么跟煜之打配合,才能让人觉得真是我们县衙把他给绑了?
……
程煜一直在等武家英做决定,可明显能看出那厮已经明白了,但却迟迟没了下文,程煜也著实有些不耐烦了。
“英杰兄,你是还没想明白呢,还是又想到了什么新的问题?”
武家英认真道:“想倒是想明白了,你做的这些事,虽然整个过程里你只是为了替父报仇,并不知道其他,但实际上,暗地里一直有人在帮你进行著布置,也有人在不断的替你善后,所以你不会有事。可我在想,你毕竟是个锦衣卫总旗,咱俩级别相当,我要怎样才能把你缉拿归案,然后上报朝廷?”
程煜一愣,随即满脸的嫌弃。
“武家英啊武家英,我喊你几声英杰兄你是不是飘了?你把我缉拿归案?”
武家功也愣住了,怒道:“英杰你是不是有病?什么玩意儿你就要把煜之缉拿归案?老子先就不同意。”
程煜更加无语,一把拍掉武家功指向武家英的手:“你也是病得不轻,什么吊东西就轮到你同意不同意啦?别讲他了,你带著你那三千营兵缉拿老子一个试试看。人来疯还是滴啊,我能被你们这两个废物缉拿?”
武家功嘿嘿一笑,挠著后脑勺:“我就是随便讲讲,是呔,煜之什么人啊?我这种三五个都进不了他的身,就英杰你县衙那帮二五,找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武家英急了:“我不是真的要缉拿煜之,而是想把煜之带去衙门,名义上我们县衙做了事,这件事不管报上去到什么地方,武家都可以置身事外。而那些人要是下来提审煜之,也得先等我这边结束。”
程煜又是一脚踹过去,这次,武家英似乎有所提防,躲了一下,虽然没能完全躲开,但至少也没被再次踹一个大马趴。
“你头通的了还是滴啊?你一个知县,别管我犯了什么案子,哪怕就是造反,轮得到你来管我锦衣卫的事情?你回你的县衙,定定性性些一封公函,差人交到广府去就行了,其他的关你叉事啊。尼玛,真是个二胡卵子,你还打算亲自办案?你怕是做梦梦到你现在已经是河南布政使了还是滴啊?”
呆了呆,愣了愣,武家英陡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讲滴对,我……我还真是甩的不要烦了,是呔,锦衣卫总旗犯案,我一个小小知县,上报就行了,抓人查案这些,根本轮不到我诶。而且,这一刻儿广府么得知府,是那个二胡的同知代管,别讲是你们锦衣卫的事情,就算是我这边有什么事,老杆子都不敢龇牙,这件事基本上就算是搁到广府的台子上了。等整件事尘埃落定,新到的知府再终于看到这封公函,足够证明我们武家已经完全从这些错综复杂的势力里头跳了出来,对大明王室那是忠心耿耿,从来也不是对某个家族某个大臣效忠,这就够了。”
程煜摇著头,说:“好赖你也是二榜第三的,也就是全国前六的进士,等于说你到现在才想清爽还是滴啊?”
“嘿嘿,不管怎么说,我回县衙写公函去了。”
说罢,匆匆也要走。
武家功彻底急了,提出问题最多的是他,但程煜一句话都没跟他讲过,眼看著武家皓武家英一个接一个的拔腿要走,他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呢。
一把扯住了武家英,差点儿没把自己这位族弟扯一个大跟头,得到的却只是武家英狠狠的一瞪眼。
下意识的一缩手,武家英脚底抹油直接溜了,武家功愁眉苦脸的看著程煜,又问:“你们到底在搞什么花样头啊,我到现在都还不明白。”
程煜笑了笑,这才跟武家功说:“你也不要管我们搞什么花样头,你只需要按我讲的办。就说宗子澹假传军令,又无虎符,你要将其拿下,可他却奋起拒捕反击,最终被你格杀当场。你将此事成文上报,走你们营兵的正常程式,将这些一并报于都指挥使司去就行了。”
“就这?那你这边的这些事情呐?”
程煜点点头:“我有什么事?”
武家功简直要崩溃了:“煜之啊,虽然你是替父报仇,但大公子连同东厂番子,还有三大营、六扇门的那些人命……”
程煜瞪著眼,很认真的问:“人命?哪有人命?你看到尸体了?还是有人来报案?而且,即便是有人命官司,那也是衙门口的事情,跟你一个营兵守备有什么关系?”
武家功只是粗了些,并不是个真傻子,程煜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略微一转弯,也就彻底明白了。
现在,杨稷也好,东厂也罢,三大营、六扇门,那些死去的人,既没有凶杀现场,也没有人头尸体,更加没有人知道有人死有人走,那么这些事情就并不存在啊。
虽说数日之后,京师那边,无论是王振还是杨士奇,都会发现这些人无端失踪,大机率是被杀了,可他们根本不可能找到尸体,这也就意味著他们甚至连命案都没法立,至少暂时只能以失踪立案,那么他一个区区营兵守备,又如何能够提前发现这些命案?
所以,在唯今的当下,武家功只需要把宗子澹这件事报上去就可以了。
按照程煜的说法,宗子澹来路不明,除了一块从三品的武将腰牌,以及他自报的姓名,这个人究竟是个什么人,武家功都可以装糊涂一概不知。
一个来路不明的所谓从三品武将,没有虎符却要求调兵,双方冲突之下,营兵有人受伤,宗子澹伏法被杀,这就是武家功目前所知道的一切。
至于宗子澹是杨士奇派来,又是出自郕王府这些,武家功完全可以当做毫不知情。
“可这行得通么?”武家功还在犹豫。
程煜一翻白眼:“为什么行不通?在其位谋其政,你只管上报你知道的以及你干过的,其他的跟你有什么倒头关系?”
“话是这么讲,但你刚才让我把你卖了是怎么一回事?”
“你把宗子澹的事情报上去之后,上边肯定要派人下来调查,万一他们问及关于我的一切,你就如实禀报。当然不是讲我杀人那些,毕竟我杀人的时候你也不在场。你只需要把你作为一名营兵守备,你们守城的将士能看到的,能查到的关于我的一切行踪如实上报就行了。比如讲我什么时候出过城,我自以为避开了你们的监察,实际上你们只是睁只眼闭只眼,毕竟锦衣卫办案便宜行事,我喜欢走城墙头子,你们只管假装看不见。这次如此,以前也是如此。功祥兄啊,虽然你这个人有点儿太耿直,但我相信,什么该讲什么不该讲,你还是分得清的。总之,不要蓄意替我隐瞒,你们城防必须知道的事情你只管上报,而我出城之后具体干了些什么,你总不能派人一直盯到我吧?”
“你早讲噻,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真的要让我把你杀人的事情全讲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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