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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家皓满脸凝重的看著程煜,满心俱是不解。
他贪念极盛不假,往往因此就忽略了武家的利益也不假,但他与程煜以及武家功、武家英兄弟俩从小一起长起来的兄弟、发小情谊也不假。
顾及不到,和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两个概念,是以武家皓此刻表现出来的状态,还是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一丝心安。
手臂伸直,手背向外,程煜轻挥了两下。
满脸含笑:“皓子你读书读的那么好,现在只是一时没有参透,你在回京的路上不妨仔细想想,这其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的判断力,反正从塔城,即便是日夜兼程马不停蹄,至少也需两日的时间你才能见到小皇帝。这么长的时间,你一定会想明白的。若是到了京师你依旧没想明白,你大可自行决断。若是想明白了,就照我的话去做。”
武家皓略微有些犹疑,但还是重重的点头,郑重其事的对自己的两个族兄弟说:“你们放心,若我到了京师,仍旧认为煜之所托不妥,我绝不会出卖他。虽说我一心想著入阁拜相,让我母亲成为诰命夫人,但戕害兄弟这种事,我还是做不出来的。”
说罢,他毅然决然的转身,大步而去。
他如今已是武家族长,武家功安排的军马虽快,但武家的马也未必就差了。武家皓深知程煜还需要说服武家功,而当下的一切显然不容蹉跎,哪怕是短短片刻,也可能改变最终的结局。
他耽误不起。
是以,即刻出发,他已经决定,这一路,绝不会停下奔赴的脚步。
看到武家皓真的离开了,武家功急得几乎要上去拉住他,可程煜提前发现了他的打算,伸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武家功很是暴躁,但是,即便看上去他的身体比程煜粗壮了不止一个维度,但却依旧被程煜看似很轻松的用一只手按在了那里。
“煜之,你是不是疯了?”
程煜满面含笑,冲武家功微微摇著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转身面对著武家英,程煜开口道:“英杰兄,我知道你苦心孤诣的试图找到一个能两全其美的办法,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且将以后的事情放到以后再说,只需去想,当下武家的困局,究竟该当如何去解?”
听到程煜这番话,武家英的眼神陡然一亮,仿似明白了些什么。
他有些激动的一把拉住程煜的手,满脸带笑:“煜之啊煜之,最近这诗才确实大涨啊,这句好,这句好,这句格外的好。”
程煜和武家功俱是一头雾水,而武家英却是摇头晃脑的吟起了诗:“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不负如来不负卿……好诗啊好诗,好句啊好句……煜之,此句可有完整诗篇?真是佳句……”
程煜眼前一黑,心说这是什么鬼?这个武家英不光是内卷之神,还有点儿精神病,完全抓不住重点么,我现在是在跟你讨论文学么?而且,我能不知道这句诗很牛逼?这特么是仓央嘉措写的好么?
恨得牙根直发痒,程煜实在是忍不住了,抬起腿,一脚就给笑的沉醉舞的癫狂的武家英踹翻在地。
一脚踏在武家英的胸口,程煜恨铁不成钢的指著武家英问:“你还能给老子清醒点儿啊?吊诗写的再好能比得上李白还是比得上杜甫啊?你武家现在火烧眉毛了,你跟老子在这块讨论诗歌啊?老子现在是问你,还晓得要怎么解决你武家当下的困境!”
挨了这一脚,又被程煜踩在地上动弹不得,武家英的脑回路总算是正常了少许。
“你先放开我,简直有辱斯文。我当然知道要如何解决我武家的困境,但那样却会对你程煜程煜之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到时候,我武家平安无事了,可是你程煜之,却只怕要跟我兄弟二人反目……”
程煜不耐烦,缩回脚,却又脚尖一挑,武家英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就飞向了武家功。
武家功慌忙接住自己的族弟,将其完好无缺的放在地上。
武家英几乎恼羞成怒,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指著程煜就骂:“你个粗鄙的武夫,老子警告你噢,你不要仗到你武功高就肆意妄为,老子不要脸的啊?你再这么搞我,我就……我就……”
程煜抱著双手,挑衅的看著武家英,内心也很想知道他到底想把自己怎么样,又能把自己怎么样。
打,十个武家英也不是程煜一只手的对手。
论官身,武家功还能勉强压程煜一头,武家英和程煜都是正七品,根本拿他无计可施。甚至于,考虑到程煜锦衣卫的身份,武家功若是不想被治个哗变造反的罪名,遇到锦衣卫总旗,也只有老老实实低下头的份。
所以,无论于公于私,武家英都拿程煜没有半点办法……
是以他“我就”了半天,最终也没找出一个能奈程煜何的方式,声音只得越来越低,直到不可听闻。
不止是程煜脸上带著揶揄的笑容,就连武家功也没憋住笑出了声。、
引来的,自然只有武家英恨恨的一瞪眼。
武家功叹了口气,无奈的看看程煜,心道这个程煜也不知道是什么虫子变的,怎么这看似单薄的身体,就那么变态呢,武家功很清楚,别说是武家英,就算是他,三个自己同时动手能跟程煜打个平手就算是超水平发挥了,而且大机率还得是趁著程煜竞技状态不佳的时候。
带著些安慰性质的,拍了拍武家英的肩膀,武家功示意他别跟变态一般见识。
“老子再给你点儿时间,你好好想一想,老子到底会不会有事。而且,今天是我逼到你们兄弟三个去卖老子,我日后又怎么可能因为这种事跟你们翻脸?”
武家英先琢磨后半句,点点头,心道他们兄弟之所以跟程煜这个发小关系比族中的那些血缘亲戚还好,就是因为程煜重义轻利,跟他们兄弟是一样的。今天本就是程煜非让他们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上报的,事后程煜肯定不会拿这事儿来说道。
但矛盾不在于此。
若是上报此事有利,无论事后才程煜会不会找后账,武家英都会毫不犹豫的上报。
可问题是上报此事,对武家自是有利,可对程煜却不啻于灭顶之灾……
等等,程煜还让想一想他到底会不会有事……
官道上杀人,足足十几条人命,其中还有一个是当朝首辅的公子。
哪怕这位公子已是锒铛入狱的阶下囚,可那也不是说杀就能杀的,更何况他的罪名还没定,他如今顶多算是个被缉拿归案的案犯而已。
用现代话来说,他被逮捕了,但他依旧只能被称之为嫌疑人,而不是罪犯,他还有替自己辩护的权力,他还有脱罪的可能性。
至于其他人,无论是东厂来的,还是京师三大营的,抑或是普通六扇门的捕快,那也都不是你一个小小的锦衣卫总旗可以定夺他们生死的。
有罪有证据都不行,更何况,程煜根本只是为了杀人。
从表面上来说,当然会有事,而且是天大的事,程煜干的,那是有一百颗脑袋都不够掉的事情。
也就是他只是孤家寡人一个,否则,就他干的这件事本身而言,满门抄斩也不奇怪。
可程煜背后难道就没有旁人了么?
毫无疑问,至少那位锦衣卫南镇抚使老先生是站在他身后的。
刚才武家皓说的明白,金陵南镇抚司的人,可是一直潜行跟在程煜身后的,武家功找到了案发现场,却没能顺利的找到尸体,若不是偶然去了乱葬岗,他压根就发现不了那些尸体。这一切,可都是南镇抚司的人帮著程煜处理的。
想必,他们在处理的时候还会一边干活一边摇头骂骂咧咧:你这吊事情做的也太粗糙了,尼玛完全就是管杀不管埋啊,人你杀的是干净利索,可是尸体不处理,到时候就算是圣上想偏袒你包庇你都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这证据太特么扎实了,你这甚至都不如把人直接绑到京师的紫禁城,站在干清宫的房顶上直接把人往下一摔,掼死拉倒算活。
既然南镇抚司的人会帮程煜处理现场处理尸体,想来也就是为了让这案子最终变成悬案做准备。
这意味著,南镇抚使那位老先生,也是绝不会允许杨士奇确认自己的儿子是死在程煜的手里的。
武家英似乎明白了,杀杨稷这件事,就算是没有得到皇帝的允许,也是得到他默许的,否则,苏含章就算再怎么受到皇帝的信任,也绝不敢放任程煜如此胆大妄为。
所以,这一切都是在皇帝的远端监控之下完成的?甚至于,皇帝对于当下这样的结果,喜闻乐见?
若是这样的话,无论是皇帝还是苏含章,都不会让杨士奇得到真相,他们所希望的,是杨士奇认为自己的儿子死于王振之手,而王振却又抵死不认,于是内阁和司礼监就是个不死不休的局面——在这种局面下,内阁之中那些摇摆派,又或者是早就翁父翁父喊了王振多日的软骨头,只怕也会挺起脊梁,绝不会再认贼作父,而是要用文人清流的身份跟司礼监那帮没有蛋蛋的死宦官抗争到底。
毕竟,儿女父母,身家性命,这是绝不能退后半步的。
“煜之是一开始就想到了这些?他早就知道杀杨稷是上头默许的?可他在几日之前,甚至都还不知道当年害了他父亲的人就是大公子啊……”
武家英皱起了眉头,他似乎有所感悟,他带著怀疑的望向程煜,虚眼问:“煜之,你与我说实话,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大公子是当年害了你父亲的人的?”
程煜坦然言之:“就是前几日,我那天晚上不是问过你们两个人嘛?”
“果真?”
“废话,老子骗你干么事啊?”
武家英点点头,又问:“所以,你当时就知道了,即便是你杀了大公子,你也不会有事,因为你身后有金陵南镇抚司帮你揩屁股?”
程预翻了个白眼:“还能不要讲的那么难听啊,什么叫做揩屁股啊?而且你当我什么人?神机妙算啊,我哪边会知道南镇抚司的人会帮我处理那些尾数啊?刚才皓子跟我讲,我才意识到原来南镇抚司在我后头其实做了不少事。原本我还以为是那些我没杀的捕快帮我遮掩的呐……”
“你是想说,你也是刚刚才想明白,你杀大公子这件事,其实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的?”
程煜点点头,道:“是。”
武家英一跺脚,恨铁不成钢的骂:“你个呆比,你真是胆子都从屁眼里头屙的了,屙出来又被野狗给吃的了,煜之啊煜之,你怎么就那么大胆呢?你什么都不晓得,你就敢去杀当朝首辅的公子?而且,还不止他一个人,京师三大营,以及东厂,还有京师的六扇门,这尼玛不管是哪个你都惹不起,还好呢?”
程煜正色道:“难道因为这些,父仇也可以不去管他?”
武家英一呆,颓然低下了头。
诚然,程煜说的半点都不错,难道就因为谁都惹不起,亲爹的死就白死了?
为人子,若是连报仇的心都不敢存,又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报仇是报仇,可你那也要谋定而后动啊……”
程煜讪讪一笑,却不以为然。
武家英这话说的其实也很心虚,他当然知道,这也就是程煜的武功真的近乎于天下无敌了,否则,即便是他有这个心也做不到。谋定而后动,那是给有能力的人准备的,像是程煜这样的孤家寡人,上头没有父母叔舅,下边没有兄妹妻儿,除了豁出去一身剐,根本没有更好的报仇方式。
而当时杨稷已经锒铛入狱,这大概算是程煜最好,也是最难能可贵的机会。
好在根据目前的局势,似乎武家英最大的担心反倒无需挂怀了,程煜杀人这件事,只怕有人永远也不会令其曝光。
既然程煜不会有事,那么武家英也就没什么可担忧的了。
所谓卖了他,那也不是卖了程煜,而是要把被武家皓杀死的宗子澹彻底的卖掉,让他在前边替所有人挡枪。
最主要的,是武家英必须站出来,向皇帝表明立场。
“武家,曾经替杨士奇办事多年,甚至于甘心情愿的揹负骂名,委身阉党遭人不齿,但如今拨乱反正,用行动向皇帝表明,武家,是大明朝的武家,而不是谁家的走狗。替杨士奇办事,不惜自污,也都是一心为的老朱家。只有皇上,才是他们真正效忠的物件。如今发现杨士奇以权谋私,他们当然会毫不犹豫的站在朝廷这一边。”
此举或许会遭到杨士奇一党的报复,但只要皇帝相信了武家的诚意,他当然更希望武家成为他抗衡那些千年世家阀族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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