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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雅坐在那月下、灰白砂石的屋顶上,披著一条菱格花纹的长袍,一头银色的长发,沁著月色。
方鸻走上屋顶时,看到狼少女长长的耳朵高高立起,一对耳环折射著粉光,随著穿过尘尽平原的风——轻轻抖动著。
她坐在那屋顶的边缘,那把长长的星匕首平放在膝盖上,剔透的水晶像一池月光。
少女用指尖轻轻抚摸著刀刃,有些冰冷、刺人,一丝丝轻微的痛感。
镇外的兽道一片月白,灰白色的沙土映著月光——远处棕榈树的树冠低垂著,树下的灌木一丛一丛,如同洇开的阴影。
伴随著沙沙的脚步声,方鸻走到她身边坐下,回过头看著弥雅的侧脸。
少女银色的眼眸,静静看著那月下高耸的沙丘,银白色,如同倒影在眼底的月牙。
那里彷佛写著一首诗,那诗在月下愈发隽永。
她微张著口,露出犬牙的一角,呜呜地唱起来,像狼在啸月,但仔细听去——是一首歌。
只是断断续续,有些不著调。
白葭和他讲了一个故事,弥雅是军方的人送到他们家的,她的父母在组织要求下领养了这个小姑娘。
那一年她才七岁,弥雅三岁,白华还未出生。
弥雅和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但白葭和父母都将其视作真正的家人。
那一年她有了一个妹妹,而她的父母有了第二个女儿。
白葭用手比画著自己的腰,那一年弥雅才只有那么一点高。
“算上她尖尖的耳朵,也够不到我胸口。”
“她怕生、胆怯、喜欢躲在我身后,看我揍那些欺负她的孩子。”
“院子里那些小屁孩,喜欢叫她‘小怪物’,我就一一找上门去,把他们拖出来打一顿。”
“她那个时候,和现在完全不是一个样子。”
说起弥雅,白葭的话语之中全是宠溺。
“艾德,你可不许学那些小屁孩欺负她。”
方鸻苦笑起来,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谁欺负谁啊?弥雅小姐一只手就可以把他打趴下,再说了,他还被刺了个透心凉呢。
他想了一下,问道:“弥雅她,其实是艾塔黎亚人?”
白葭摇了摇头,“别问这个,我也不知道,父亲和母亲可能知道,但组织上有原则,他们也不会告诉我。”
“弥雅的身份特殊,不知道太多有时候对她来说是一种保护。”
“可我只知道,她和白华是我唯一的妹妹与弟弟,这就够了。”
白葭看向他,“艾德,你喜欢弥雅吗?”
方鸻一口水差点呛住,“白葭姐,我……”
白葭摆摆手,“好了,我知道了。弥雅她不让我问你这个,我也懒得管你们之间的事,总之,你不许辜负她。”
方鸻沉默不言,只点了点头。
在白葭和他讲的那个故事里。
那狼一样的少女终于还是知晓了自己的身世,她负气出走,和家人赌气,去往了星门另一边的世界。
她前往了这个自己出生的故乡,试图寻回自己的身世。
但那时已成为了剑之魔女的白葭,其实一直关注著自己妹妹的行踪。
“我托奥丁,偷偷帮她弄来了一个进入星门的资格。”
“为此我至今还欠Ragnar?k和月尘一个人情。”
“后来我知道BBK在罗塔奥有一个行动,又帮她加入了BBK下属的一个公会。”
“那之后她逐渐闯出了名声,成为了大名鼎鼎的海之魔女。”
“这也很正常,她毕竟是我的妹妹嘛。”
“和白华一样,我知道他们有一天总会崭露头角。”
白葭有些抱怨,但嘴角却压不住微微上扬。
“当然有时候,她干的那些事也会让我头痛一阵子。”
“比如后来,她和BBK反目成仇。”
“我并不是认为她在圣约山干的那些事有什么不对,但她太莽撞了。”
那之后的故事,方鸻皆已知晓。
那风沙无言的一夜,少年与少女并肩坐在灰白色的屋顶上,看著那遥远的沙丘。
听著那狼一样的少女,唱著那沙哑的歌。
弥雅的年纪要比方鸻大许多,但看起来反而比方鸻更小一些。
她用手拨弄自己银色的发辫,回过头来看著方鸻:“好听吗,艾德?”
方鸻摇摇头。
弥雅忍不住笑了,她眼睛眯起来,弯弯地像是一对月牙,“白华也这么说。”
但方鸻摇头并不是觉得歌不好听,而是想到了许久之前的过去。
他第一次见到弥雅时,就被对方身上那清冷如诗的气质所吸引。
但后来他知道了,狼少女身上并没有什么独特清冷的气质,她仅仅只是孤独。
和他一样孤独。
他们都有深爱著自己的亲人,可那亲情却弥补不了他们心中的缺憾。
他们的身世都与这扇古老的星门紧密相连,两人的经历又是如此的类似。
弥雅偏过头,看著他,开口道:“艾德,我喜欢你。”
那轻轻的声音,像吐露一首诗。
方鸻一怔,他下意识想要退缩,想要否认。
但那银色如华的眸子里,那笃定清澈的目光却让他无法后退。
此刻的月光,与那一夜如此的相似。
“你喜欢我吗,艾德?”弥雅问。
方鸻轻轻点了点头,“我也喜欢你,弥雅小姐。”
“艾德,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我的?”
方鸻脸一红,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很早很早之前……”
他不由想到了曾经的自己,像一个笨蛋。
弥雅却不在意,笑了起来。
“那……弥雅小姐呢?”
弥雅想了想,“从一开始。”
方鸻一怔,不由抬起头看著她——眼中全是诧异。
他……他完全不知道啊。
“因为艾德的眼神很清澈,身上的气味也很好闻。”
“我喜欢在黎明之星的那段日子,也喜欢在艾德身边。”
对于狼来说,亲近就是喜欢。
那是一个开始。
“后来,我想和艾德一起冒险。所以,我就用星匕首在艾德身上留下了一个印记。”
“我将海林王冠分给艾德一半,这样,我们在众圣的见证下,就再也不会分开了。”
是啊,两人的经历是如此的类似。
像是那共同所遗失的情感,经由某一件事物彼此弥合在一起。
那就是海林的王冠。
这份契约经由欧林的众圣见证,在苍色的光芒之中,由光海赐下了祝福。
从此,少年与少女的命运便透过双生之协牢牢联络在了一起。
方鸻张了张口。
他也想到了那一夜。
他曾经责备过对方,但后来想想那的确也不能怪弥雅。
对于杰弗里特红衣队来说,对于黎明之星来说,那时的她只是一个过客。
本质上,黎明之星是受杰弗里特红衣队所雇佣。
也是杰弗里特红衣队明知道凡娜森林之中有死寂区,却没有事先告知他们。
纵使没有她,那一夜黎明之星也在劫难逃。
而事实上正是弥雅,让他从死寂区之中活了下来,并获得了海恩·凡姆的传承。
弥雅仰头看向那银月,又呜呜唱了起来,露出细细的犬牙,显得格外动人。
她唱罢,回头看向他:
“我不在乎,艾德什么时候喜欢过我。”
“无论是曾经,还是现在。”
“我不在意。”
弥雅一笑,眼眸如同月牙弯弯。
她悄悄握住他的手,靠了过来,轻轻在他嘴角上啄下一吻。
退开时,那雪白的脸上在月下映衬著一抹红晕。
方鸻几乎呆住了。
弥雅却回过头去,远远看著那棕榈树的影子。
帕克站在树下不远处,正和箱子比赛谁将石块在沙丘之中丢得更远。
罗昊等一行人正在围观。
那方向不时传来一阵哄笑声。
旅舍的绿化带外,两个白袍卫兵站在树影里说话。
一个用手比划著,另一个抱臂听著,声音被风搅散,只偶尔漏出几个音节。
棕榈叶翻动的声音倒是一阵一阵的,淹没在热风之中,沙沙作响。
她忽然问道:“现在的艾德,喜欢希尔薇德小姐么?”
方鸻一怔,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但他仍旧还是沉默著点了点头。
他不愿意骗她,也不愿意辜负舰务官小姐。
但弥雅却并不在意,“没关系,我也喜欢希尔薇德——艾德,她身上有很好闻的气味。”
方鸻一口水差点呛住。
‘当’一声,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
方鸻才低头看去,看到天蓝正在下面,慌慌张张将一个水盆捡了起来:
“我……我可没有偷听哦,艾德哥哥,不信你们问洛法。”
她试图把身边的人拉出来作伪证,但却抓了一个空。
诗人小姐回头一看,才发现那个小小的身影早就一溜烟跑远了。
“洛法不知道喔。”
某个人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洛法,”天蓝气得大喊,“你这没义气的家伙!”
两个人一追一逃地跑远了。
方鸻看著这一幕,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看向身边的弥雅,但狼少女只将手支在膝上,托著脸,远远看著那银色的沙丘。
她原本有些迷茫的眸子里,此刻却显得清澈一片。
或许故乡与身世并没有那么重要。
只要身边有可以依靠的人,这也足够了。
……
接下来的几天,七海旅团都留在伊黎德,为未来的行动进行周全准备。
按计划,方鸻将七海旅团分作了三个小队:
一队由白葭带领,是核心潜入小队,其主要任务为进入尘世之厅,从那里找到密道,潜入守誓之匣,找到护教军存放圣物的场所。
其成员为罗昊、妲利尔、帕帕拉尔人、洛法、马卡里翁与爱丽莎。
二队由他带领,是牵制小队,主要任务是从阿塞吉德方向寻机进入法索汗山,寻机调查关于龙火公会与锈蚀基金会的蛛丝马迹,并吸引众星之柱的注意力。
其成员为弥雅、箱子、谢丝塔、白雪、梅伊与薇瑟蕾特。
最后是后勤支援小组,由希尔薇德带领,主要任务在伊黎德建立后勤基地,负责物资排程,以及和秘仪圣殿、誓廷一线建立联络。
其成员为冥、爱丽丝、水无铭、天蓝与格雷芙。
三个小队,除了后勤小组只有六个人之外,其他两个小队都是满编七人。
每个小队都各有一位龙骑士坐镇,以备不时之需。
其中第一小队是洛法、第二小队是弥雅,后勤组则是冥女士。
其中第一小队的洛法虽然实力并未完全恢复,但白葭作为剑之魔女也不遑多让。
第一小队甚至还有马卡里翁、妲利尔和爱丽莎,是三队人马中实力最强的一组。
第二小队他则带上了薇瑟蕾特,这位狮人小姐有透过周围环境进行通感的能力,基本等于是一个活地图外加感应能力超强的人形雷达。
三小队基本是后勤人员,虽然战斗力差一点,但远离前线,而且有爱丽丝和冥保护,安全应当无虑。
白葭把行动的时间定在雷鸣之月1日,那一天是法索汗一带地区的堪圣节,各个关卡把守相对薄弱,正适合他们展开行动。
行动开始之前一周,七海旅团内部就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准备工作。
因为目标太大,他们前往法索汗山区负丘兽派不上用场,天蓝采购了一批无翼龙,给他们当作代步工具。
水无铭就天天监督他们学习骑术,把帕帕拉尔人、箱子和洛法折腾得够呛。
“洛法不要学习这东西了,”洛法第一个忍不住,“洛法是工匠,自己有代步工具。”
“可构装体太容易进沙子了,而且在松软的沙地上也不适用。”
“那洛法有伪龙骑士构装喔。”
冥敲敲她脑门,“你伪龙骑士构装召得出来么?”
“那个……老师,好像暂时召不出来。”
“那你就继续。”
“洛法不要,绝—对—不—可—以!”
冥懒得听她抗议——这小丫头的性格她早就习惯了。
她示意妲利尔提拎著这小不点的后领,给她拖到那无翼龙的背上去。
方鸻从无翼龙的座鞍上跳下来,只感到大腿内侧一片火辣辣的生痛。
他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个小时,也感到有点受不了。
夏塔利亚王朝的骑士曾使用这种沙栖的无翼龙作为坐骑,纵横沙海,留下过一段传奇。
但无翼龙桀骜不驯,哪怕是它们在沙漠之中的亚种,也一样脾气暴躁。
护教军中的无翼龙骑士往往需要经过多年训练,七海旅团的众人虽然不用在龙背上作战,但留给他们的时间也只有几天而已。
白雪和薇瑟蕾特骑士出身,本来就有马术经验,适应得倒要快一些。
但两人一样受不了无翼龙执拗的脾气,倒是梅伊,很从容就接受了这一设定。
白雪才想起来,古训骑士本身就配备有无翼龙坐骑,梅伊只怕早就学会如何驾驭这种生物了。
她也跳下鞍座,来到方鸻身边,说道:
“要是有骆驼就好了。”
可惜,罗塔奥没有这种生物。
复苏之月26日,七海旅团短暂地休息了一天。
这天他们在旅舍之中举行了一场私人宴会,算是壮行酒宴。每个人都尽情享用了沙漠之中的特色美食。
傍晚时分,一支来自秘仪圣殿的驮队抵达。
这支队伍由大猫人和巴金斯护送,是阿拉克涅将姬塔带回银之塔后,秘仪圣殿对双方之间结盟的表示。
大贤者斯尔托恩让人为他们送来急需的物资,还有方鸻最需要的星石。
以及带来了秘仪圣殿的最新讯息:
“我们还没等到誓廷的回信,抵达风暴长径之后不久就再一次出发,带著这支队伍前来与你们会合。”
大猫人捋了捋鬃须,对方鸻说道:“斯尔托恩大人很看好姬塔,阿拉克涅女士对我们也很照顾,这你不用太过顾虑。”
“不过圣殿正在联络密度圣殿与织理圣殿,贤者大人大约是想要争取传统盟友的支援。”
方鸻轻轻点了点头。
秘仪圣殿与织理圣殿走得较近,这是人所共知的事。
不过双方都是学者组织,对于罗塔奥的影响相对较小,密度圣殿掌握著一支骑士团,但倒没听说过与风暴长径有何联络。
毕竟两者一个在南一个在北。不过他不是罗塔奥人,不清楚各圣殿之间的私交也情有可原。
如果密度圣殿与织理圣殿能站在他们一边,或者至少保持中立,那压力至少会减轻不少。
看起来和秘仪圣殿结盟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大猫人又说起艾琉西丝的事,斯尔托恩已答应将仪式之书借给她阅读。
事实上对于影人仪式的事,那位大贤者也相当感兴趣,并提出要求与那位公爵小姐共同研究这个仪式。
不仅仅是他,整个银之塔都动了起来,有这些学者插手,从安瑟尔谟手上救下的那些少女的转化也要稳妥不少。
大猫人说到这里,语气也不由放松了几分,笑了笑。他毕竟是督罗的骑士,所行的是心中的正义。
他嘴上虽然不说,但那些少女被救出来之后,她们的处境一直是最让他挂心的事之一。
现在银之塔愿意接手,总算让他放心下来。
前往秘仪圣殿的几件事之中,流亡的圣白王艾尔里昂、姬塔还有艾琉西丝的事都比较顺利。
方鸻闻言,也不由松了一口气。
不过他仍旧从大猫人面上看出一丝隐忧,忍不住问道:“瑞德先生,是不是还有什么事不太顺利?”
“没什么,”大猫人摇摇头,“只不过秘仪圣殿内部也有不同的声音,我只是有些担心。”
方鸻大致明白了。
看来秘仪圣殿反对和他们结盟的声音也不小,要不瑞德不会单独说出来。
毕竟他站在众星之柱的对立面,又让碧火号干出那么惊世骇俗的事来。
虽然双方现在各执一词,但从罗塔奥传统来看,显然不是每个人都认同他这个圣子的做法。
不过没关系。
在这片土地上,他也不需要那所谓‘传统’的认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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