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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的旅行总是千篇一律,沉闷又单调,千篇一律的景色,千篇一律的灰暗。
经过法提兰时,水无铭的直播间内活跃了一阵子——那里是原本迷雾求道者留下的一座城堡,而今只剩下一个空壳。
千百年间不知多少冒险者光顾过这里,带走了一切有价值的东西,金银器皿,古董壁画,最后是家俱和生锈的刀剑。
最大的一次发掘工程始于1077年,第四赛区星门的科考队和凛风公会——后者是凛冬之心公会的前身——组织了一个约三百人的考古团进入此地。
考察期间,科考团甚至挖开了法提兰城的南墙,最终一无所获,那道口子至今仍留在古堡面向灰色山丘一带的墙基上。
那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腔,是由熔岩干涸之后形成的地底空腔,凝固的玄武岩形成灰色山丘、巨龙咽喉等一系列壮观的景色,古堡就位于灰色峭壁之上,西面是几道更深的地下暗河,将岩床修割成一道道山谷。
自从1077年之后,那座古堡就再无多少人光顾,不过时至今日,偶尔也还有不信邪的冒险者前来。
就像帕克和箱子,认定那古堡里面还会有遗漏的值钱宝藏,在朝圣团在法提兰城附近修整时,两人鼓动罗昊一道进入其中。
最后方鸻和水无铭也参加了那个冒险队,结果是一无所获,直播间内的人气在那一天达到地下世界探险以来的高点,但很快回落。
离开法提兰,接下来是漫长而枯燥的冒险,在从灰白径野到库拉塔要塞的旅途之中偶尔还能看到一闪而过的动物,塔拉斯卡火山虽然灰暗但却壮观,而地下世界彷佛只有永恒的寂静。
直播间内的人来了又走,最后只剩下一批忠实观众把直播间当成了聊天室,在那里百无聊赖地讨论之前的几场大战。
两头黑暗巨龙,以及之后又出现的第三头,圣白誓约的围剿,还有瑟琳·石荆的实力。
他们把金之阶以上的实力分为了好几个档次,什么金之阶入门,标准金之阶,巅峰金之阶,半龙骑士,龙骑士,还有强龙骑士,弱龙骑士,十王级龙骑士,巅峰级龙骑士,看得水无铭都头昏眼花。
瑟琳·石荆在战力大乱斗之中就属于强龙骑士,强于普通龙骑士,弱于十王级龙骑士,属于和冥一个等级,虽然方鸻有一次在直播间内问这些人,十王之间也有强弱差异,这又怎么分?
他天真地以为自己可以终结强度讨论,万万没想到没半天功夫观众们又把十王再细分出了三个强度档次。
自此,方鸻就再也不去管这些人了。
不过他不管观众们,观众老爷们却要管他,给他定了一个档位,叫弱银之阶。
意即认知均等的情况下,他和标准的银之阶还有差距,但在那之下,基本可以战而胜之。
方鸻从此以铜之阶入门的水平,获得弱银之阶的头衔,可喜可贺。
白雪后来拿这件事嘲笑了他半个月,一直到前往法索汗为止,这位小公主才渐渐忘了这档子事
但方鸻才懒得管这些莫名其妙的讨论,一头扎进了自己对于创生术领域的研究之中。
驮兽的平台上没有炼金术工坊,只支援他做一些简单的运算与推断,方鸻把自己一个人关起来,拿起笔,码上一摞纸,然后一条条把自己之前收到的资讯罗列出来:
虽然不知道石像留克琉斯关于以太、光海的描述是否属实,但工匠协会对于以太理论的研究似乎间接证明了这一点。
艾塔黎亚的以太理论对于光海、以太本质的认识并不统一,就像他出身自卡普卡学派,学习的是网状理论。
网状理论认为以太魔力是网状分布的,魔力网路上的每一个点都能感受到魔力的流向——增加或减少,因为网上的任意一个点都会倾向于魔力富集的中心。
因此以太总是会从高处流向低处,它们总是会汇聚,形成富集点。
网状理论是可观测的,可证实的,因此也是有效的。
但不同的人观测的以太魔力却表现出不同的形态,法纳留斯、暗影之雨学派观察到的以太魔力也是有效的,可证实的,有一些观测甚至与网状理论矛盾。
大家都观测到了可观测的以太,但表现出的性质却前后矛盾,最后各个理论分道扬镳,互不统辖。
因此可以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以太会随观察者的认知而变化而变化,早先地球人甚至一度认为艾塔黎亚是一个资讯化的唯心世界。
但换一个方式来看呢?
如果以太是从更高维度投下的一道影子,艾塔黎亚只是众碎片中的一枚碎片,就像一页纸,而原初的世界却高悬在天外。
星辉就是众世界的原光,来自于原初的世界,透过它,将不同的介质的影子投到了这一张张纸面上。
所以以太的本质是来自于原初世界之中一个更具象的事物。
方鸻不由想到了一个词——盲人摸象。
所谓认知的变化,不过是不同的认知方式只接触到了影子的不同切面。
每个人所能看到的影子始终只是它的一面,由于那影子并无厚度,所以里如同外,外如同里。
由此,艾塔黎亚的以太理论会得出不同的结论也就并不意外了。
他将羽毛笔往桌上一丢,看著自己在纸上写下的密密麻麻的式子,第一次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但这个论证只是一个假设,要如何证实或证伪还是一个问题,归根结柢,他还是无法观测到那光与那具象之物是如何运作的。
就像二维平面上的生物,无法抬头看到更高维度的全貌一样。
但他还是有办法。
关键是努美林精灵是如何做到的?
他再一次检查那写得密密麻麻的手稿,在整个环流模型之中,众碎片世界接触到的是光,而不是影子。
影子不过是光的形状。
光(星辉)将原初世界的影子带到了各个分支世界,并在不同的世界塑造出不同的形态。
因此世界之间的差异,不是光的差异,而是影子的差异。
卡斯珀·斯卡恩将光截流后,途经斯洛文亚那一部分光(星辉)环流自然断流。
而失去了光的世界,自然连存在本身也失去。
所以努美林精灵干的事,其实不过是将光重新投入那环流之中?
它们用来自自己世界的光,让斯洛文亚的环流重新恢复。
但为什么影人的世界没有复生呢?
泰拉卡的世界因此而灭亡了么?
灰精灵们为什么要用牺牲自己世界的方式去拯救他人?
众多问题在方鸻脑海中徘徊不去。
但创生术与他在辛萨斯蛇人时代所见到的场景让他产生了一个想法,或许努美林精灵留下了后手。
最重要的证明就是苍翠本身。
以及努美林精灵留下的传说,传说中灰精灵并不是消亡了,而是离开前往了别的世界。
他们怎么做到的?
方鸻忍不住敲了敲桌面。
然后他再一次拿起笔,写下一行文字:
创生术的本质,是使光(星辉)回归于回圈的方法,它本质上其实是将卡斯珀·斯卡恩的魇炉技术反过来使用。
但已经被消耗的星辉会因此而重现么?
答案是否定的。
就观察到的部分来看,星辉的总量并不会增加,正如同努美林精灵也是用自身世界的星辉去弥补了斯洛文亚世界星辉的亏空。
等等。
他的笔忽然顿住了,那些星辉真的回到了斯洛文亚的环流之中去么?
不,并没有——影人还是影人,黑暗巨龙还是黑暗巨龙,斯洛文亚的世界并未复生,而是留在了艾塔黎亚。
所以那些星辉之中的大半部分,其实是注入了艾塔黎亚。
正因此,艾塔黎亚的世界意志才会允许灰精灵的后裔——奎文拉尔种下另一株白树泰拉卡。
本质上,这是一种善意的回报。
为什么会这样?
他想到了一个极为关键的可能性——回归。
如果光可以被转移,可以被注入,如果斯洛文亚的环流没有恢复,那些星辉留在了艾塔黎亚——
如果星辉可以被集中,那么理论上,集中所有碎片中的星辉,就能让它们重新变成同一个东西。
方鸻看著那稿纸上的一行行式子,浑身都有些颤抖了起来,如果众世来源于一,那么众世也可以成为一。
原来这就是万物归一。
如果众世只是碎片,那么碎片也可以是原初,所有所有的碎片合而为一,所有的资讯不再缺漏。
以此,便能成就太一。
原来……这才是众圣所寻找的回归乐园的路。
但方鸻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重新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努美林精灵并没有成功,双圣树被焚灭,斯洛文亚人也没回归这个世界。
其实不仅仅是阿拉克涅,石像留克琉斯也告诉过他,努美林曾犯下滔天之罪。
它们把一切的问题留到了今天,这片土地上今天所发生的一切,不过是过去一切的延续而已。
但那滔天之罪究竟是什么?
要弄明白过去发生了什么,就必须明白努美林精灵做了什么。
那逆光而行,重塑一切的创生术,或许正是谜底。
方鸻举起手来。
在明白了精灵的炼金术并非创世,而是追溯之后,原本许多困惑他的地方都迎刃而解。
空气之中的光线在发生变化,它们彷佛收敛归一,变得黯淡下来,在他手中汇聚成一枚暗色的宝石。
那沉沉的宝石躺在他手心之中,表面几乎不折射任何光泽,它的形态让他心中浮现出了许久许久之前的回忆。
那还是在涅瓦德、在妖精之家,妮妮第一次诞生时的光景,原来那暗色的宝石根本不是什么第六元素。
而是星辉最原始的形态。
在尤维斯托之眼学者的描述中,那是光从最终之山出发,流经万物之前的样子。
它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碎片与基底,那个原初的世界,方鸻第二次——又像是第一次触控这特殊的物体。
它彷佛虚幻,既无质量,也无表面,只在现实世界之中存在了一小片刻,然后就彻底消失不见。
他试图抓住那东西,但只握住了一团空气。
方鸻叹了一口气。
还是和上一次并不完全一样,似乎还是欠缺了一些东西,无法踏过那个至关重要的关口。
但这应当已经很接近于精灵们的创生术了,方鸻隐隐有一种预感,他所欠缺的那一块关键性拼图——或许正是谜底。
他再一次放下笔,站了起来,长出了一口气。
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看向那黑沉沉的地底。
虽然他并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是否真如尤维斯托之眼学者们所言,有一个地方叫做最终之山。
但就在方才那一刻,他的的确确触控到了精灵炼金术的根本。
虽然他还无法跨过那最终的门扉,但此刻他对创生术的理解已绝非之前可比。
原本那些繁复的地方,现在看来似乎都可以简化,而另一些原本模糊的关节,如今也可以用凡人炼金术的方式去解释。
接下来,海妖构型,魔导炉,甚至整个凡人炼金术的体系,他都从中看到了一种新的可能性。
只可惜,这一切都要等到他回到七海旅人号——或者云鲸港的炼金术工坊之中才能进一步展开。
而剩下还有一些问题。
妮妮的诞生,为什么会催生出原晶(方鸻对那种宝石的称谓)?
黑暗巨龙身上究竟隐藏著什么样的秘密?
不过方鸻隐隐感觉,他离那个谜底——离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的谜底,已经越来越近了。
而在忙碌的炼金术研究之中,也有一些小插曲。
白雪找到他,向他询问关于直播间人气的问题,她虽然不在意这个,但俱乐部那边显得有些焦虑。
这位小公主一边打著呵欠一边找到他,一脸睡眼惺忪的样子,显然是被人从床上催起来的,一脸不情愿:
“这是那边的事情,你不用给我答复,我只是来问问,他们的意思是——哈——欠,”白雪揉了揉眼睛,“总之,你有什么想法我也可以转达一下。”
她向方鸻使了个眼神,意思是方鸻最好不要有什么意见。
这样,她好回去睡回笼觉。
但方鸻想了一下,接下来他们依旧还要依仗于银色维斯兰,依仗于这场转播。
他有一个计划,也是时候提前透露一些给‘盟友’们,他这才对白雪说道:
“你让他们别急,接下来会有一个较大的行动,但在那之前必须保守秘密。”
“反正直播人气也不怎么样,接下来不如换一个方式,说要准备一个大节目,然后停播准备一段时间。”
白雪一边打呵欠一边点了点头,“也好,我看无铭也有些无聊了,我再让她负责直播,她多半要找我麻烦的。”
她巴不得休息一段时间,只是由她提出的话,俱乐部那些人少不得要在她耳边啰嗦。
而今方鸻给他们画了一个饼,那些人应当没话说了吧?
白雪离开之后,朝圣团的旅行才总算平静下来。
直播停止之后,大家明显闲了下来。
水无铭也不用组织什么固定的直播活动,但过了几天,他们甚至有点怀念起之前的直播生涯了。
因为地下实在太无聊了。
那千篇一律的景色一直持续到第五天早上。
因为前一天巴金斯、帕克和冥女士在巡逻的时候发现了一些洞穴蝙蝠的粪便,因此众人得出结论,他们可能已经接近了地下通道的另一头。
在离开这条地下隧道之前,朝圣团进行了一夜难得的休整,希尔薇德、爱丽莎和艾琉西丝连夜划定了路线——认为他们应当在法提兰出口附近。
芬恩霍尔有多个地下出口,而他们途经了法提兰城,很有可能走的是最东面的那一条路线。
离开那个出口不久,就能抵达洛法所说的十字路口,在这一点上洛法倒没说谎,那个地方在一条北抵风暴长径、东至尘尽平原的要道之上。
朝圣团将在那里分别,一行人前往秘仪圣殿,而另一行人则动身前往守誓之匣。
而经过方鸻重新划定之后的罗塔奥各个势力的实力——其实变化也没那么大。
告亡天使是属于督罗骑士团之下的一支,在督罗骑士团覆灭之后,自由骑士流散于罗塔奥各地,不再形成一个统一的组织。
而告亡天使属于一个名为守誓之剑的骑士团,其活动区域正位于法索汗附近,在众多守誓之剑的分支骑士团之中,也属于较不起眼的那一类。
不如说正是因为伊芙丽恩之名,才让这个骑士团为世人牢记。
爱丽莎认为这支督罗骑士团是属于可以拉拢的势力。
但大猫人却不那么看,“督罗骑士被打散之后,剩下的人各有各的理念,有些散漫,有一些嫉恶如仇。”
“在众圣殿刻意引导下,自由骑士团各个特立独行,彼此皆不认同相互之间的理念。”
“因而才会一盘散沙——而这支骑士团能在守誓之匣一带活动,说明他们可能和秘罗殿走得很近。”
瑞德捋著鬃毛摇了摇头,“我建议你们谨慎与这个时代的督罗骑士团接触,至少要小心一些。”
在这里没有人能比大猫人说这样的话更权威,何况卡斯托尔司铎也认同这一点。
方鸻这才明白,奥利维亚先前从未提过让他们去与督罗骑士团接触,原来是有这么一层考量。
战争圣殿覆灭之后,自由骑士仍被允许在罗塔奥存在,其实本就说明这一道途已无威胁。
而督罗的骑士们一盘散沙的样子,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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