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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鸻垂下眼睑,寂静在无形的黑暗之中流淌,如果那里有一块表,彷佛可以听到指标‘嘀嗒’、‘嘀嗒’行进的声音。
白雪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方鸻沉思的侧脸上,像生怕打扰后者的思考。
谢丝塔一如既往地沉默著,她双手垂在女仆的长裙上,那裙子在之前的战斗中磨破了一部份,露出下面女仆小姐的靴子,与穿著黑棕色丝袜的足踝。
她安静地立在那黑暗中,目光不时从那门上的石像、不远处的洛身上梭巡而过,继而垂下,面无表情,让人看不出心中在思考什么。
洛离得远远的,坐在一块石头上,用双手支在膝盖上托著腮帮子,看著这边,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嘀嗒’、‘嘀嗒’,方鸻终于抬起头来——马库斯带来了十色宝石,欧索凯建立了罗塔奥。
霍恩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最后与欧索凯分道扬镳。但这条道路是什么道路?
他看出了这片土地上有人想要仿效那迷雾之中的国度所行之事,但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他问出了那个问题。
“目的?”石像沉吟。
“我是记录者,是看守者与旁观者,我在漫长的岁月之中用自己的目光注视著这一切,又告诉那过往之人所发生的一切。”
它的声音苍老而沉缓,带著一种经历了岁月之后固有的悠然,“年轻人,我的脑海之中只有那些记忆与知识,彷佛图书馆书架上的积灰,我拥有它们,但从来无法运用它们,也不会有人告诉我这些知识与记忆的目的是什么。”
“我旁观,然后讲述,彷佛我的宿命生来就是如此。我只能告诉你那故事之中发生了什么,但并不能告诉你它因何而发生。”
苍老的石像的目光落在那片阴影之间,彷佛那里仍是几百年前的光阴,沉湎于过往的回忆之中。
“布诺松人是为了让世界的命运重回正轨,在那众世的黄昏之下得以幸免。”
“我想,我的王也做著那样的迷梦,认为罗塔奥人可以主宰自己的命运,不被虚假的众圣所蒙蔽。”
方鸻想了一下,石像似乎是在告诉他,它只能讲述,而无法直接解答。
他决定换一个提问方式:
“但众圣守护著这个世界,祂们怎么会是虚假的?”
从他个人的情感上出发,也无法相信竭力守护著白树的艾梅雅女士、罗曼女士还有曾一度奉献了自己的伊莲会是虚假的。
她们真真切切救下了巨树之丘无数的生灵,令这个世界免于毁灭的灾难。
罗曼女士虽然将七海旅团视作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但她从未避讳过告知他们这一点。
如果双方都知情,那么方鸻不认为那是一种利用,他更愿意称之为一种雇佣。
罗曼女士选中了他们,并给予他们奖赏,令凡人代行其事。
但苍老的石像并未直接反驳他的话,而是说:
“如果你认为祂们是诸多世界的一道影子,那祂们就是。”
方鸻沉默,但并不能接受这个说法。
如果那样的话,艾塔黎亚的一切岂不也是虚假的?因为它也只是诸世界的一枚碎片,原初世界的影子。
他抬头,反问对方这句话。
苍老的石像并不作答。
它只是扬起眉毛,眉毛之下一道沉寂的目光看著方鸻,那目光之中似乎就已经蕴含著所有的答案。
那是黑暗中流淌的寂静的智慧,记录著无数年月之前的故事——所有发生的,与未发生的一切。
方鸻猛然明白了那一切。
他忍不住后退了一步,“他们真是……”
苍老的石像颔首,“所以,我称其为迷梦。”
在那个迷雾的国度之中,人们一度与那灰雾之中的灾难相抗衡。
在不同世界,那灾难有不同的名字——它是一片海,一片灭世的火光,一枚飞星,一头巨龙。
它是众世的灾难,诸界的黄昏。
在经历了无数的磨难之后,布诺松人终于意识到,他们已无法再靠自己获得胜利。
“你经历过那样的绝望么?”
它的创造者,它的王,站在那众石柱之间,在那光与影的交界处,如此对它说道。
“我的父亲经历过,”霍恩抚摸著自己的剑,“精灵告诉了他一些秘密。”
“那场灾难并未过去,他们闯下了弥天的大祸,将这个残破的世界留给了我们。”
“留克琉斯,众圣在撒谎,祂们救不了这个世界,罗塔奥人别无选择。”
在许多个世代之前。
在无数的时光之前。
布诺松人相信,在原初的世界之中,光之龙玛莎曾带领凡人对抗过降临众世的黄昏。
既然原初的世界曾经成功过,那他们就还有最后的一个办法。
那就是回归。
“如果他们找遍了所有的方法也无法对抗那迷雾之中的灾难。”
“那就说明这个虚假的世界本就不存在一条妥善的道路。”
“唯一的办法,是回归原初。”
霍恩放下手中的剑,剑刃已经被擦拭得雪亮,映著那遥远的火光,在黑暗中如同一点飞星。
他抬起头来,看著石像,“布诺松人召唤光之龙玛莎,并不是要模仿那三个步骤。”
“而是要回归原初。”
“我们的世界来自于无数的碎片之中,又从无数的碎片中汇聚成那个世界原本的样子。”
“只有回到原初,我们才能获得胜利。”
白雪不敢想象,这就是罗塔奥地下所埋的真相,这片古老的王国之中还埋藏著这样的历史。
那是霍恩所行之事,他的老师欧索凯自然不会认同,因此两人才会渐行渐远。
难怪这位历史上最有名的龙骑士,会被称之为狂妄者,他的迷梦的确狂妄。
“如果将世界的碎片汇聚入一,”方鸻问,“那艾塔黎亚呢,艾塔黎亚会发生什么?”
“如果众多的世界之中只有一个真实,那虚幻的碎片的结局会是什么?”
苍老的石像缓缓开口道:“那艾塔黎亚的结局就会是什么。”
“所以霍恩拯救世界的方法就是摧毁这个世界?”方鸻忍不住直皱眉。
“我的创造者,我的王所拯救的是真实,他摧毁的不过是虚假,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即便他自己也是虚假?”
“这正是王的高洁之处。”
“这也能算高洁?”白雪忍不住了,“自我牺牲才算高洁,拉著别人一起牺牲这是疯子的行事。”
石像并不著急,而是想了一下答道:“但并不是每个人的目光都能长远,艾塔黎亚的终局是毁灭,普通人看不到这一点。”
“如果一切注定失败,布诺松人曾经历了那样的绝望,那么所剩下的也只有唯一一条道路。”
“没有试过怎么知道?”白雪不以为然,“你的王无非是听了一个他人的故事,就受此影响,放弃了自己的路。”
“布诺松人或许没有时间了,但我们还有,他连尝试都没有尝试过,就贸然决定了自己的命运——还有他人的命运。”
她摇了摇头,“这不是高洁,而是愚蠢。”
方鸻不由看向这位银色维斯兰的公主殿下。
她身上的骄傲像在闪光。她像是一柄剑,一柄握在玛尔兰手中的利剑,宁折勿弯。
石像沉默了片刻,“你或许是对的,但我无法评判这之间的对错,因为一片石像并没有凡人那样丰富的道德观。”
“我曾讲述过许多故事,那些听完了故事的人,就像你们一样,像我的王一样,转身离开。”
“然后他们各自踏上了自己的路,选择属于自己的迷梦,而我注定只能注视这一切。”
“我不清楚你们和我的王,谁会走得更远,但我只会在这片地下的黑暗之中,等待下一个时代的造访者。”
方鸻并不认同霍恩的故事,不过那个故事早已成为了过去,和这个地下的王国一起尘封于这片黑暗之中。
他想知道的是这个故事的起点——霍恩与欧索凯分道扬镳,但罗塔奥这片土地上的秘密并不源自于霍恩,而源自于他的父亲狂之王马库斯。
白鬃圣王欧索凯知不知道马库斯的打算,他一手建立起的众星之柱,是马库斯计划的延续,还是反对?
他并不认同霍恩的计划,但他所选择的是另一条路还是回归传统?
但从众圣无法在这片土地上投注意志的情况来看,欧索凯的选择——秘罗殿代表著什么样的道路似乎已经不言而喻。
那么欧索凯那个与霍恩不一样的计划,又是什么呢?
可惜,这个问题面前的石像注定无法解答。
“所以,是霍恩·德芬尼尔的计划,才导致了芬恩霍尔这个王国灾难的发生?”
苍老石像摇了摇头,“我并不清楚那之后发生了什么,有一天巨大的地震从地下深处传来,导致王国的大部分沉入更深的地下,要么被坍塌所掩埋。”
“那之后来到这里的人越来越少,直到有一天,这扇门再没有被人开启过。”
“在几百年来,”方鸻忍不住问,“我们是你遇到的唯一的人?”
“也不全是。”
石像答道:“我不清楚多久之前,我遇上过一个来自于外面的人。”
“他说他叫托卡恩,似乎是来自于一个叫考林—伊休里安的王国的人。”
“我听说过那个王国,在我的创造者,我的王还在的时代,那个王国才刚刚建立不久。”
方鸻和白雪吃了一惊,又是考林—伊休里安,那个人和迷雾求道者教团有什么关系?
他忍不住问:“他是迷雾求道者?”
石像点了点头,“不,他自称是一个探险家。不过他的确和我说起过关于那个教团的事。”
“一个来自于他国的教团,不知从何处听闻了关于那个迷雾之中的国度的故事,他们同样坚信艾塔黎亚的一切都是虚妄的,只有那个迷雾之中倒映出的国度才是真实的——”
“他们将迷雾之中的女神米卡雅视作正神,也同样崇拜另一位女神艾拉拉。”
“在几百年前,他们曾到过这里,但又在迷雾之中失踪,我并未见过他们。”
“是那位探险家告诉了我这一切,我以自己的故事与之交换,那不久之后,他就离开了。”
方鸻皱了皱眉。
这人似乎并不是迷雾求道者教团的人,或许是无意之中来到这个地方的?
听起来对方似乎也在调查迷雾求道者教团,那他也应当是那之后时代的人。
从他抵达这个地方之后,发现迷雾求道者教团早已消失来看,时间节点应当至少在迷雾求道者消失之后。
而且说不定是那之后不短的时间。
而石像留克琉斯可能无法计算具体的时间,但它应当分得清是不是近期。
也就是说,那个叫做托卡恩的探险家抵达这里至少不是这几十年之间的事。
具体的话,应当是三四百年之前到一百年之前这个模糊的时间节点之间。
方鸻仔细想了一下也无法从这个时段内得出任何有意义的结论,几百年的跨度实在太大了。
而且这个人可能就是一个单纯误入此地的探险家。
但他听了石像的故事之后,是否有将这里所发生的一切带出去呢?
按理来说如此重大的秘密,如果有人知晓——不可能不在外面的世界传播。
但他却从未听说过。
还是说托卡恩因为知晓了这下面的秘密,后来已经被秘罗殿所暗害了?
他看向那石像,心中再无任何问题——或者还有问题,但这石像也无法解答。
关于马库斯、关于欧索凯,还有关于这片土地的一切,这地下的石像也并不知情。
“所以,你叫留克琉斯?”
“不,”石像摇了摇头,“确切地说,我叫留克琉斯十一世。”
“留克琉斯十一世?”白雪忍不住道,“真是个怪名字,难道还有和你一样的其他十一座石像?”
“应该是十座。”方鸻想了一下,说。
白雪看了过来。方鸻从未见过这位公主殿下露出那种表情,只感到一道冰冷的目光彷佛正将自己洞穿。
她回过头去,改口道:“十座石像。”
石像再次摇头,“我也不知道,它甚至也并不是由我的创造者,我的王所起的,只是我的记忆之中生来就有这个名字。”
白雪道:“如果他是你的创造者,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名字的来历,或许,你本来就是从别的地方带这里的。”
“或许霍恩并不是你的创造者,他只是发现了你,唤醒了你。”
方鸻怔了怔,没料到银色维斯兰的公主殿下会发现这个细节。仔细一想,似乎还真有可能。
石像也点点头,“或许你说的是对的,但他仍旧可以算作是我的创造者,我的王。”
白雪并没有反驳这一点,她并不是那种不知情识趣的人。
这时洛终于蹦蹦跳跳从不远处走了过来,“好啦,你们故事也听完了吧,该和我去办事了。”
“办事?”方鸻一愣,“办什么事?”
洛瞪大眼睛看著他们,一副‘好哇,原来你们也骗我’的表情。
她小嘴一扁:“不是说好我带你们去找月亮之门,你们就帮我去找宝藏的么?哼,果然,大人说话最不可信。”
方鸻才想起还有这么一档子事情,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对不起,我只是忘了还有这回事。”
“你放心好了,我们肯定会帮你的,”白雪也在一旁开口道,“不过这下面真有宝藏?”
“嗯,”洛点点头,“我在下面的大厅中找到了一件好东西,但我一个人把它拿不出来。”
“下面的大厅?”方鸻心想下面不早被淹了么。
“不是那下面的水网啦,”洛道:“在这里不远处喔,绕过几个弯就到了。”
她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哎,我之前本来想先去别的地方碰碰运气,没想到遇上了你们。”
“哦,”苍老的石像这时开口道,“是众星之厅。”
“众星之厅?”方鸻看向对方,
“我的王用来存放一些古代圣物的地方,灾难发生时,王室的成员从那里带走了许多东西。”
石像想了一下答道:“不过那里应该还剩下一些较大的‘物件’不方便带走,他们原本留在那里或许是为了等之后再来取走,可不知为何再也没有回来。”
方鸻也有点好奇,按理来说芬恩霍尔的王室传承一直到两百多年之后才灭亡,对方不太可能没有时间返回这个地方。
那之间又发生了什么?
但狂妄者霍恩留下的圣物,那他倒是有些好奇起来,他看了留克琉斯一眼,搞不好这座石像本身原本也是那些圣物之一。
但石像却说道:“你们小心一些那个地方,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了一条蛇,一直盘踞在那个地方。”
“对喔,”洛也说道,“就是那条臭蛇,要不是它在那个地方,我早把里面的东西取走了。”
区区一条蛇而已,方鸻倒不是很在意。
不过他这个时候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情。
长蛇座——
艾塔黎亚的十二枚星辰,其中七枚来自于一个叫做长蛇座的星座,另外五枚来自于巫后座。
但艾塔黎亚并没有巫后座这个星辰,那只是一个预言之中提到过的星座。
而巫后座,又被称之为灰焰的众星,他忽然之间想到了留克琉斯提及过的灰焰的女神。
米卡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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