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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
墨檀先是一愣,然后语气有些微妙地问道:“《金刚经》?”
“没错。”
杖魄露出了愉快的微笑,似乎对墨檀能如此快地说出自己刚刚那句话的出处并不感到意外,轻轻点头道:“就是《金刚经》。”
墨檀目光微凝:“觉空前辈,难道说——”
“佛曰。”
觉空法师则是淡淡地打断了墨檀,语气悠然地说道:“不可说。”
于是,墨檀便闭上了嘴,将话题再次交给了对方。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默小哥,而我也多半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但很多时候,这些问题和答案往往只能带来更多的困扰。”
觉空法师摇了摇手指,然后又嘬了口烟斗,长吁了一口气:“正所谓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想的太多从来都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在超出了某个‘临界点’后,比起穷尽心思让自己成为那个‘庙多者’,我们更应该学会让自己喘口气。”
墨檀苦笑了一声,无奈道:“我真的已经很努力地在喘气了。”
“你所谓的‘喘气’,是拼命榨干自己最后一点体力,满眼通红地从空气中汲取最后一点氧分,确保自己不会被憋死的‘喘气’。” 觉空法师耸了耸肩,灌了一口闻起来非常刺鼻的烈酒,打了个响亮的、充满了乙醇的酒嗝:“但真正的喘气,是不需要谨记自己需要‘喘气’这一行为的,我们无时无刻都在呼吸,但如果你总是把‘呼’和‘吸’拆成两个明确的动作,并规定自己必须要以某个固定频率去反复执行这两个动作,相信我,这会让你感到异常辛苦的。”
墨檀叹了口气,用颇为坚定的语气说道:“我觉得我还行,觉空前辈,所以我们可以不再继续兜圈子了吗?”
“可以。”
好说话到有些出人意料的觉空法师懒洋洋地点了点头,然后便直截了当地说道:“你现在的状态很糟糕,再这样下去,会爆掉。”
墨檀捏了捏眉心,喃喃道:“多谢关心,不过只要不是在物理层面上‘爆掉’,我觉得自己应该问题不大。”
“问题不大?”
觉空法师扬起眉毛,嘴角的弧度愈发戏谑了起来:“你真的这么认为?”
墨檀疲惫地点头道:“没错,我确实是这么认为的。”
“好吧,好吧,看来你的情况比我想象得还要糟糕。”
觉空法师咂了咂嘴,然后便在墨檀开口反驳前抬手打断道:“首先,我必须承认的是,默小哥你是一个优秀的人,一个从各方面来说都优秀得过了头,虽然距离所谓的圣贤与完人还有一定差距,但却还是已经到一种几乎不会存在于现实中的人,是我两辈子加起来都从未见到过的好人。”
很清楚对方并没有在恭维自己的墨檀微微颔首,轻声道:“过奖了,前辈。”
“但问题在于,你有点太‘好’了。” 果然,觉空法师话锋一转,悠悠地说道:“好到你总是用一种堪称疯狂的标准要求着自己,好到你总是想要处理好跟自己有关的每一件事,好到你总是希望事情的走向让所有人都满意,好到你总是觉得自己有能力让身边每个人都称心如意。”
墨檀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无奈道:“我没有那么伟大,前辈,我只是……”
“你只是想要尽量照顾到自己能照顾到的地方?”
觉空法师粗暴地打断了墨檀,冷笑道:“听着,默小哥,如果你认为那些胸怀天下,每天的愿望就是拯救世界或者干翻世界,满脑子让天下所有人都能吃饱肚子,或者让每个作奸犯科的坏蛋都能被绳之以法的人才称得上‘离谱’,那就大错特错了,真正麻烦的,其实是你这种看起来很现实,但其实一点都不现实的人。”
墨檀:“……麻烦吗?”
“并不是给别人添麻烦的‘麻烦’。”
觉空法师耸了耸肩,悠悠地说道:“而是会给自己制造无数麻烦的‘麻烦’。”
墨檀并没有嘴硬,而是在很清楚自己确实拥有着大量麻烦的情况下点了点头:“我不否认。”
“当然,你从来都不是个蠢货,但问题在于,仅仅只是‘不否认’是完全不够的。”
觉空法师嘴角微扬,语气轻快地说道:“归根结底,就算你承认了自己现在有着各种各样的麻烦,第一反应也只会是怎么把它们完美地处理好,如果可以的话,最好不要让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人感到困扰,不是吗?”
墨檀垂下目光:“……总不能放着不管。”
“我倒觉得未必。” 觉空法师一边把玩着自己的烟斗,一边轻笑道:“还是让我们回到重点吧,默小哥,在我看来,你目前正处于一个令人十分无奈的阶段,你没办法摆平那些乱七八糟的麻烦,大量是是非非一股脑地压在你的心头,无数纷纷扰扰让你的精神始终处于紧绷状态,没有喘息、没有休息、没有段落,你拿起了各种各样的麻烦,却什么都放不下,我说的对吗?”
墨檀点了点头,却又仿佛是在辩解般地说道:“但谁都不可能无忧无虑的活着,每个人都有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而我现在应该做的,是想办法让自己变强,比如……”
“比如结束这场毫无营养的对话,回到龙渊棍的故事里,继续磨砺自己的本领?”
觉空法师呵呵一笑,摇头道:“你已经走歪了,默小哥,刀魄其实已经提醒过你了,那个深不可测的鸟人也提醒过你了,但你还是走歪了,而我……为了不让你浪费更多时间,只能多浪费你一些时间了。”
墨檀眉头微蹙,不解道:“我走歪了?”
“是啊,你犯了自己本不会犯的错误,解错了一道你本能答对的题目。”
觉空平静地注视着墨檀的眼睛,轻声道:“而一步错,通常就意味着‘步步错’。”
墨檀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平复了自己确实有些焦躁的心情,轻轻点头道:“还请前辈指点迷津。”
“指点算不上,只是打算发挥一下自己的长处罢了,毕竟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看得开。”
觉空法师靠在椅背上,语气轻快地说道:“首先,我希望默小哥你搞清楚‘烦恼’的本质。”
墨檀眨了眨眼:“烦恼的本质?”
“烦恼的本质是迷茫,或者说,烦恼的本质理应是‘迷茫’,只不过我们总是会在这个过程中添油加醋,最终把那些简单的事搞成一团乱麻。” 觉空法师打了个响指,似笑非笑地看着墨檀:“诚然,人们总是会在无意中跌入迷茫的漩涡,无论怎么挣扎都难以脱身,但那并不适用于你,默小哥,你并不是一个会迷茫的人,所以按照常理来说,你的烦恼也应该非常有限。”
墨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对方的下文。
“你有一个想要对抗的敌人。”
觉空法师躺在教堂前的草地上,遥望着澄澈夜空中的满天星斗:“一个很强大的敌人,一个很棘手的敌人,一个看似不可战胜的敌人,这听起来好像是个颇为棘手的麻烦。”
墨檀耸了耸肩,纠正道:“这就是个棘手的麻烦,蝮蛇商会是一个可怕的庞然大物,而且有着顽强到令人绝望的生命力,过去也曾经有过很多人想要将它斩草除根,然而时至今日,那些人依然好好地蛰伏在黑暗中,在人们看不到的地方制造着一桩桩悲剧。”
“但这并不是你迷茫的理由,默小哥,因为你很清楚自己该去做些什么。”
觉空法师摆了摆手,淡淡地说道:“而当你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的时候,你就没有必要感到任何迷茫,归根结底,你需要面对的仅仅只有麻烦,你知道该怎么处理它,怎么应付它,不是吗?”
墨檀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道:“或许是这样。”
“你看,你从一开始就明白这个道理,但你依然愿意为这个麻烦花费大量的时间与精力,就好像你很迷茫一样。”
觉空法师吃吃地笑了起来,优哉游哉地说道:“这个道理同样也适用于其它困扰,你很担心那个名叫牙牙的女孩,因为她的身体情况不容乐观,但你同样有着努力的方向,也确实在这个方向上坚定地前行着,不是吗?”
墨檀继续点头,苦笑道:“只是尽人事而已。”
“尽人事,听天命,这听起来似乎有些消极,但在我看来,却是一种大智慧的体现。” 看起来并不虔诚的神父眨了眨眼睛,露出了一个确实不怎么虔诚的笑容:“我并不相信所谓的天,毕竟它太抽象也太虚无缥缈了,但很多时候,我们确实需要将压力转移到其它地方去,它可能是所谓的神只、所谓的命运、所谓的佛祖、所谓的天理,最重要的是,它不能是你自己,因为你已经在很努力地去‘尽人事’了。”
墨檀也笑了起来,轻声道:“这听起来很像是一种诡辩……但我明白你的意思。”
“正如我之前说的,默小哥,你是一个聪明人,或者说是一个很有‘慧根’的人,所以无论是言下之意还是弦外之音,你都能够以常人......也就是那些没有慧根之人瞠目结舌的速度领略到其核心含义,这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优点。”
觉空法师竖起食指,轻轻摇了摇:“但这同样也是一个缺点,因为你太聪明了,所以正常的教导与引导并不能让你产生动摇,你太聪明了,聪明到能够轻松理解那些大道理。”
墨檀摸了摸下巴,好奇道:“这是缺点吗?”
“当然,就拿我来举例吧,无论是从我自己的角度,还是师父师叔、师兄师弟的角度来看,觉空都是一个非常有慧根的人,我是那样的聪明,聪明到旁人钻研数十日的佛法,我只需要扫过一遍就能将其烂熟于心,聪明到那些晦涩复杂的佛理,我只需要稍作思考就能明白其本意。”
觉空法师随手丢掉了酒壶,拔起一根杂草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道:“在我舞象之年的时候,寺里就已经没有人敢于同我辩经了,就连那些德高望重的师叔,偶尔也会隐晦且虚心地向我讨教,师父更是视我为珍宝,穷极心思想让我剃度……”
“等会儿。”
墨檀瞪大眼睛,愕然道:“你甚至没剃度?”
“当然。”
觉空撩了一下自己那金灿灿的刺猬头,挑眉道:“毕竟我不信佛嘛。”
墨檀:“……” “这就是我想要说的了。”
觉空咧嘴一笑,乐呵呵地说道:“正是因为我实在太聪明、太有慧根了,所以我在苦读经书典籍后,原本还对佛祖颇为仰慕的我,很快就觉得那只是一个被人为塑造出来的象征符号而已。”
墨檀无言以对,毕竟他也保持着同样的观点。
“说真的,这很让人烦恼,因为无论在什么年代,无知和愚蠢都是一种福气,而我显然没有这种好运。”
觉空叹了口气,耸肩道:“那些容易被教化的人只需要沉浸在‘自己死后会上西天享受极乐’的美梦中就足够了,而我这种能够从根源上理解那些经书撰写者的‘深意’,看透他们那千百般忽悠的聪明人要想得可就多了。”
墨檀叹了口气:“所以……”
“所以我们都很清楚,你明白了我的意思,但却很难按照我的意思去做,因为你太有慧根,进而必当顽劣不化。”
“我很抱歉。”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我并非有意将其看得沉重,只是在从我的角度来看,它们就是坚固的……”
“你用白话回我的经文?”
“……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 “你这不是很懂嘛,怎么样,要不要考虑出家啊?”
“我做不到。”
“我知道。”
“那你还……”
“我只是需要你直观地认知到自己‘做不到’而已。”
“为什么?”
“因为只有你这么跟我说了,我才好理所应当地指点你去走歪门邪道呀。”
“……?”
第三千零九十二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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