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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鸻急匆匆赶到巴德加尔丹隘口时,第一眼瞧见唐馨俏生生站在风雪中,一袭绒黑的毛皮大衣,双手拎著皮箱,踩著一双小牛皮靴。
那银色的长发在脑后挽起,像要融化进雪花里,一双尖尖的精灵耳朵,在寒风中冻得发红。
连他都愣了一下,才依稀从那张秀美的脸蛋上认出自己的表妹来:“糖、糖糖,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唐馨脸一红,将腮边的鬓发移到耳后,没好气地说道:
“不许跟著艾小小这么叫我,方鸽子。”
她将手中的皮箱放在地上,方鸻自然走过去帮她拎了起来。
听到这句‘鸽子’,熟悉的感觉又回到了方鸻心中。
要放在过去他肯定会反驳几句的话,但此刻心中只有融融的暖意。
自从知道了星门与祸星的事,自从知道艾塔黎亚与地球的时间可能所剩无几,自从知道自己表妹被袭击——
他心中就日复一日想念起自己在星门另一边的那个家,想回去看看舅舅和舅妈,去见见唐馨。
但这里同样有他丢不下的事业与同伴,有他所许下的承诺。过去可以轻飘飘一句话所推卸的责任,而今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表妹,方鸻想到的不再是小时候一起顽耍拌嘴的那些经历。
而是一份沉甸甸的情感,揉杂著亲情与亲密,沉淀著两人共同的那些记忆。
他略微低下头,用力抱了一下自己的妹妹,把唐馨吓了大一跳,身子一下绷紧了。
“你、你怎么……”她瞪大银色的眸子看著方鸻,差点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忘了。
“我想你了,糖糖,还有舅舅和舅妈,他们还好吧?”
那句话彻底击穿了少女的一切防线。
唐馨张开嘴,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她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他们都还好,地球那边局势还没到你想的那么严重。”
“可是你们遭到袭击的事……”
方鸻松开她,用双手按在她肩头,上上下下将唐馨打量了一遍,像确认她没在那场袭击中受伤一样。
连艾小小都有点羡慕地看著唐馨。
她是独生子女,没有哥哥,可要有这么个哥哥这么关心她,那该多好啊。
可惜糖糖身在福中不知福,还经常拿自己的大表哥开涮,她觉得大表哥人挺好的,就是呆了点。
不过说起袭击的事,艾小小一下眼睛亮了,“大表哥我和你说,糖糖她可厉害了!”
一说起这件事,这小不点姑娘就来劲了,就好像当初击退袭击者的不是唐馨,而是她一样。
艾小小只恨不得两手叉腰,“其实我们根本没受伤,糖糖在那边居然也可以操控你那些发——”
可惜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只手从后面伸出来,捂住她嘴巴,掐断了后半句话。
艾小小在唐馨怀中扭来扭去,只能发出支支吾吾的声音,唐馨没好气道:“艾小小,你不要命了,这种话也敢往外说!?”
她生起气来连‘小公主’这个称谓都不叫了。
艾小小吓了一跳,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虽然信任大表哥,但不代表有些话可以在大庭广众下说。
方鸻看了唐馨一眼,关于袭击那一天发生的事,他其实事后透过苏长风已经了解了个大概。
唐馨能在星门那一边操控发条妖精,多半不是因为她天赋高——当然,表妹天赋高是正常现象,他从小到大就是生长在唐馨光环之中——习惯了。
但这件事背后更有可能说明,地球和艾塔黎亚的座标重合度已经越来越高了。
不但有邪教徒出现在那个世界上,莫名的越界现象也越来越多,他知道苏长风这半年来一直在调查这些事。
而唐馨能在那时使用发条妖精,说明艾塔黎亚的一些法则,已经迁徙到了星门另一边。
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
但他并不是来和唐馨说这些的。
方鸻内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要和面前这个除舅舅舅妈之外,自己唯一的亲人诉说。
可想说的话太多,反而说不出口。
“你还好吧,”反倒是唐馨淡淡地问了一句,“表哥?”
方鸻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嗯。”
“我还好,”他看了看唐馨冻得发红的耳朵,说道,“我带你去我的房间里,这外面的风太大了。”
唐馨隐约感到自己的表哥变了,变得沉稳了,不再爱和她斗嘴,但也不会被她轻易说得抬不起头了。
她不知道这种变化是好是坏,但方鸻一只手拎著皮箱,另一只手牵著她带著毛皮手套的手,让她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艾小小还在一旁像个灯泡似的抱怨:“糖糖,你为什么不让大表哥学我叫你啊?”
“可我觉得糖糖这个称呼很好听啊。”
唐馨又好气又无奈地瞪了自己这个死党一眼。
从巴德加尔丹隘口到卡法拉赫之门那段路很长,更别说两人还要走到守誓长厅。
唐馨没看到那个绵里藏针的舰务官小姐,也没看到那传说中的海之魔女,与那个爱吃醋的幕僚夜莺小姐。
但她知道,多半是这段路太难走,自己的表哥舍不得那位舰务官小姐走这么远的路。
不然以她的性格,多半是要来见自己的。
她虽然还没听到七海旅团中那些传闻,但至少也看过直播,知道自己表哥身边又多了一些女人。
凭藉著一种超凡的直觉,她能敏锐察觉出这其中哪些人对自己具有真正的威胁。
原本想给这家伙一个教训,但也被那突如其来的拥抱给撞了个粉碎。
少女的心思就像碎开的镜子一样掉到地上,就算捡起来也很难重回那个心境了。
让她只能闷闷地生著闷气。
方鸻又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细细的目光在她耳朵、发鬓与颈项之间细细描摹。
若换做其他人,唐馨恐怕早已横眉冷对,但她低下头,颈项处只浮起一抹粉色。
“我在建立角色的过程中有些特殊经历。”
“我知道我知道。”一旁的艾小小生怕两人疏忽了自己,她这性格和天蓝简直是绝佳一对。
事实上两人也是特别要好的朋友,天蓝至今还在打听这位和自己相处一段时间之后又消失的异国朋友的讯息。
“糖糖她是——”
艾小小被唐馨瞪了一眼之后,后半句话也只好委屈地缩排了肚子里。
那有什么办法嘛,自己这个好闺蜜身上一身都是秘密,而她这一路上吃穿住行都依靠唐馨。
不像是个旅伴,更像是个被精心照顾的小公主,而艾小小也对自己的好友绝对信任。
“银精灵?”
方鸻听了唐馨的描述,忍不住再问了一遍。
银精灵是一个非常少见的称谓,但它们其实就是努美林精灵。
只是在艾塔黎亚的历史上,人们更多地将这一支叫做灰精灵,只有努美林精灵自己会那么自称。
“也就是说,”方鸻忍不住问道,“你在建立角色的那个世界,遇上了真正的银精灵?”
“或者说,”他意识到那么说不甚准确,改口道,“一段银精灵留下的资讯?”
唐馨轻轻点了点头,“不过我不能确认那是星门的意图,还是自努美林时代留下的资讯。”
她想了一下,“我记下了她说的一句话。”
在离开星门之后,她尝试将那句话复写下来。
而而今,唐馨早已不知道阅读了那句话多少遍,她张口,就能将其复现:“Taernaquel'lenVira?”
“这是精灵语,”方鸻立刻道,“你是谁?”
“大表哥,她是糖糖啊。”
唐馨再瞪了自己的闺蜜一眼,艾小小吓得缩了缩脖子。
唐馨回过头来,有些疑惑地看向方鸻,这些日子以来她不知道调查了这句话多少遍。
她实在难以接受,自己不了解的知识,方鸻竟可以一口叫出来。
“这是创生语素,”方鸻这才解释道,“它本身不是一种专门的语言,似乎是用精灵自己的语法硬生生糅杂成这个样子。”
“奇怪,为什么你见到那个精灵会对你用这种语法,”方鸻问道,“而且看起来,她对你的出现颇为意外。”
唐馨点了点头。
如果那个精灵女子是星门的意志,那对方见到她时绝不会问:“你是谁?”
这说明对方是在那个空间之中等人,但等到的人,似乎并不是她预想之中的那一位。
奇怪的是,即便如此那个女人似乎也很快接纳了这个事实,并将传承交给了她。
难道等人这件事对于她来说并不重要,反而是将责任交出去这个流程更加重要?
但这毕竟源自于她的直觉,只是一个猜测,并不能当做真正的事实。
唐馨当然明白,逻辑推导之间还需要事实来佐证,资讯缺失可能导致推导发生偏移。
她暗暗按下此事,才开口道:“其实我对那时的记忆也有残缺,我能感到自己在建立角色那个空间中停留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但两地之间的时间流速存在差异,对方似乎对我的记忆设定了条件,我猜这是一种保护规则。”
“规则保护的是过大的时间差不会对我的记忆短时间内造成冲击,但她一定设定了某种条件,让我可以开启这个保护锁。”
方鸻点了点头。
他其实听得有些云里雾里。
不过看起来唐馨获得了奇遇,而且从她的经历来看收获远胜于一般人百倍。
光是从那段时间之中训练所获得的本能的熟练,就是一般选召者梦寐以求的东西。
这相当于在之后历练的过程中,节省了不知道多少时间。
更别说那种族能力附赠的魔法视野。
当然,方鸻自己从这么点资讯中可分析不出那么多东西。
不过表妹从小到大思维敏锐程度就超过他不知凡几,她能一眼看穿的东西,他往往要想好久,他早已习惯了。
总而言之,这是一件好事。
他看了看唐馨,“你说你从那段经历之中还获得了一个职业。”
一般来说,建立角色时是不会附赠职业的,虽然星门空间会咨询选召者的倾向,然后将其送往相应的新手区。
就像方鸻,在那个空间里直接回答了自己的倾向是工匠,因此星门也将他送至卡普卡新手区附近。
但唐馨的遭遇,似乎并不与之类似。
唐馨伸出一根手指,银精灵的手指纤细而修长,在雪花里显得晶莹剔透,她用那指尖划出一道银光。
方鸻看到那道银光不由瞪大了眼睛,“斯、斯洛文亚的术,痕迹学?”
“是的,”唐馨道,“我是痕迹学家。”
她看向一旁的艾小小,还不忘介绍自己的好友,“小小她选择的是神官,因为这一次我是痕迹学家,所以我让她选了这个职业。”
方鸻点了点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七海旅团终于有治疗者了。
他们这个团队也有够奇葩的,治疗者是一般冒险团的标配,但七海旅团花了几年功夫才获得了第一个。
唐馨过去也当过一段时间的治疗者,不过那毕竟是临时的。
而上一次艾小小好像选择是游侠。
而且方鸻记忆深刻——晕血的游侠。
“大表哥你不用担心啦,”艾小小说,“这一次我学习了一些远端法术,这样我就不用靠近前线了。”
方鸻点了点头。
比起唐馨这个神秘的痕迹学家让他感到意外,反倒是艾小小的职业让他比较安心。
不管怎么说,七海旅团的职业配置总算是完备了。
不过唐馨这个痕迹学家的来历实在有些可疑,倒不是说艾塔黎亚不能有一个神秘学家,而是为什么这个职业会由一个银精灵来授予?
而且艾塔黎亚的确有遗存地层。
这个遗存地层还刚好在他们脚下,随著银海和俄温洛丝的复苏,逐渐成为他们即将要面对的麻烦之一。
想到这里,方鸻不由有点担忧——黄昏曾经顺著银海渗透,进入斯洛文亚的地层中。
他曾亲眼见过,艾诺薇的同伴变成怪物的样子,唐馨该不会因为使用痕迹术,也变成那个样子吧?
尤其是联想到塔里克一行人的遭遇,星门港那一边至今还未接收到几人返回的讯号。
也就是说,一批龙火公会的成员,可能真的死在了星门的这一边。
他担忧地看向自己的表妹,但唐馨却表现得十分坦然:“放心好了,我没什么感觉。”
“我的痕迹学似乎另有来源,我在抽离痕迹时并没感觉有什么异常,不久之前银海那么大的异动,但对我也没有丝毫影响。”
方鸻愣了一下。
艾塔黎亚还有别的遗存地层来源?
这说不通啊。
但两人都理解不了这匪夷所思的事情,何况唐馨自己也对斯洛文亚与痕迹学的来源缺乏了解。
她这些日子虽然恶补了不少,但大多来自于方鸻的经历与传闻,支离破碎,于事无补。
更不用说那个银精灵的传承也著实来历不明,两人一时也看不穿这背后究竟意味著什么。
通往守誓长厅峰顶上的路曲曲折折,那上面有一座卡尔迪纳留下的行宫,七海旅团一行人暂且就住在那个地方。
而在一级级台阶上,唐馨默默拿出一件利爪模样的东西,递给他:“这是我在一次冒险中得到的东西。”
“在考林—伊休里安的时候,我结识了一个有些奇特的冒险团。我和她们一起前往了马维兰附近的一座峡谷之中。”
“马维兰?”
方鸻敏锐地捕捉到那个细节。
“就是迷雾求道者教团,”唐馨答道,“我先前说过了,我从银精灵中得到了一些传承。”
她在风雪中顺著台阶级级向上,一边开口道:“我记忆中的一些知识告诉我,迷雾求道者教团的建立,和银精灵有关。”
方鸻吃了一惊。
他怎么也没想到,马库斯调查无果的迷雾求道者教团,竟然和银精灵有关。
而且这个秘密,竟然就这么从自己表妹的口中,传到了自己这里。
说到那位老商团长,哈桑·曼苏宁在守誓之匣之战后不久就离开了这个地方。
他虽然是马库斯的影子,但看起来其实并没有真正接受这个身份,比起替代那位圣王的存在性,他还是更愿意成为一个旁观这片土地兴衰的商团长。
哈桑·曼苏宁在灰风地苏醒之后,顺著霍恩和迷雾求道者留下的资讯一路追查,远渡重洋前往考林—伊休里安。
而后来,他又离开那片土地,并带回一对年轻人——那才是真正的洛德·埃尔文的幼子。
他带著那个贵族青年与他的恋人前往法索汗,是为了避开洛德去世之后埃尔文家族内部的争端。
而那恰好弥补了那个故事的后半段,将托卡恩·埃尔文的传奇从此嫁接到了一个年轻人的身上。
但洛德·埃尔文的幼子的经历其实本身并没有那么传奇,他只是恰好与一个西林·丝碧卡家族的千金相恋。
是的,阿伊莎正如方鸻所料,算是希尔薇德的远房长辈。
而在将这片土地的一切交托给方鸻之后,对于这位老商团长来说,法索汗这片山区对于他再无留恋的价值。
他打算前往纳杰玛,并与方鸻约定在那里相见,但等到下一次相见之时,那位老人也就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商团长。
方鸻正带著唐馨走入守誓长厅峰顶上那片幽静的院落中,由于供暖系统与魔法的共同作用,这里甚至能看到大片的绿色。
他推开圣堂的大门,唐馨站在那台阶下面,正好与门后的人儿四目相对。
希尔薇德回过头来,看向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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