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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凡有时候也特别不喜欢欧阳的形式主义，比如某个领导下来视察调研什么的，医院弄得和马戏团一样！
护士们不得不涂抹着红二团，穿着白丝袜，明明恨得咬牙切齿的，还要甩动着塑料花一声接着一声地喊：欢迎，欢迎。
当然了，这个也不能怪欧阳，因为那个时候，欧阳还要靠着这个和上级要经费呢，不巴结一点是说不过去的。
但有时候，这个场景稍微一换，效果就明显不一样了。
各式的旗帜、大小的条幅，茶素医院是不缺的，都不用临时拼凑，从仓库里面随便扒拉就是一大堆。
“得欢迎一下去边界抗疫的同志们！“
张凡就是随口说了一句。
就这么一句，叽叽喳喳的一群人都来凑热闹了！都不用医院安排，什么团委、工会、妇联，一个都没动员，全是自己来的。
下夜班的一群护士，本来该回去睡觉的，这会儿一个都不肯走。白大褂换成了各色靓丽的衣服，红的羽绒服、绿的毛衣、花围巾，有人还掏出口红抹了抹，在玻璃门上照着，抹完了还不放心，又对着门玻璃呲了呲牙，看看口红有没有蹭到牙上！
旁边的人看了直乐：“行了行了，够红的了，再红你该上台唱戏了。“那护士也不恼，把口红盖子拧上，往兜里一揣，又整了整领子。
横幅从仓库里扒出来，抖开，上面的字还是老式的：“热烈欢迎上级领导莅临指导“。
护士长拿笔划掉几个字，改成“热烈欢迎抗疫勇士凯旋归来“，墨迹还没干，就让人举起来了。 举横幅的男护士一边举一边歪着头看：“护士长，你这字写得不赖啊。“护士长瞪了他一眼：“举好！别晃！“
还有人不嫌事大，从仓库角落里翻出一面锣，叮叮当当敲了两下，发现能响，高兴坏了：“这个行！这个行！“
他举着锣跑到大门口，又找了根木棍，试着敲了两下，敲出个响亮的调子来，自己先得意上了。
一时间，医院大门口锣也响了，横幅也飘起来了，红底白字在秋天的风里哗啦啦地抖，不知道的，还真以为茶素医院在过什么节。
风挺大，吹得人缩脖子，可谁也不肯走。
有人把手缩进袖子里，踩着脚取暖，眼睛却一直盯着路那头。等那几辆车远远地露头的时候，人群一下安静了，然后又嗡地一声热闹起来！
来了来了！
当任总他们那辆车下来的时候，大家还有点矜持！
任总是领导，护士们不好意思闹，规规矩矩站着，笑着，鼓了两下掌。
任总从车上下来，风把她头发吹散了一绺，她伸手拢了拢，冲大家点了点头，声音不大：“谢谢大家。“
人群里应了一声：“任书籍好！“
就都笑着，没有起哄的。 可轮到薛飞他们下来的时候，场面就控制不住了。
“热烈庆祝薛主任再立新功！“
“庆祝薛飞勇闯疫区！“
有人把横幅往他面前一横，薛飞脚下一顿，脸腾地就红了。
他刚从车上下来，还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的黑眼圈还没褪干净，就被这一嗓子喊得愣在原地。
有人喊：“薛主任，讲两句！“
他摆手：“讲什么讲，我有什么好讲的。“
可那举横幅的寸步不让，横幅往他跟前又凑了凑，旁边的护士们已经笑成一团。又有人喊：“来，和勇士们合个影！“
他不合，可被几个护士围着，到底还是合了影！
他站在中间，傻笑着！
旁边的护士一个个笑得眼睛弯弯的，闪光灯亮了半天，他才被放出来。
薛飞他们这群人，本来还有点害羞的。 在车上的时候，几个人还嘀咕过：去了这么些天，疫情最后也没闹起来，疑似都排除了，好像白跑了一趟似的，臊得慌。任总还劝他们：“该受着受着，你们是出了力的。“
可一下车，谁还记得那点害羞。
横幅上写着他们的名字，锣鼓是冲着他们敲的，下夜班的小姑娘举着花冲他们晃。薛飞一开始还板着脸，被围着合了影，又被推着往前走，脸上的笑就藏不住了。
旁边的年轻医生，本来觉得自己就是去值了几天班、翻了几天山口，算不得什么功劳，可看着满院子的热闹都是冲着自己来的，慢慢地，胸也挺起来了，步子也轻快了！
是啊，这一个礼拜，风里来雪里去，怎么说，也是出过力的人。
老陈站在门口，看着这满院子的热闹，笑得直摇头，又怕他们闹得没边了，只好出来劝：“行了，差不多行了！你们下夜班的赶紧回去睡觉，从边界来的赶紧去报到！行了行了，大家都散了吧！薛飞，你赶紧带着队伍，先去食堂，今天食堂加餐！“
“我们也要去？“有人起哄。
“不想下班，那就跟着去，谁拦着你了是咋的！“老陈笑着骂了一句。
人群这才哄地散了，三三两两往食堂的方向走，还有几个护士舍不得走，举着横幅又晃了两下，才被同伴拽着跑了。
张凡办公室里，“任书籍辛苦了！赶紧，赶紧坐，王主任，给书籍弄点热咖啡，书籍不喜欢喝茶。“
任总进了行政楼，张凡早早就在办公室门口迎接着。不光是张凡，今天在家的领导都在门口迎接了！
李存厚、赵京津和罗正国他们站在张凡身后，闫晓玉也在，手里还拿着个笔记本。 任总走过来，见这阵仗，脚步都放慢了半拍：“大家太热情了，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咱们不希望鼠疫是真的，但也不能因为是假的就觉得无所谓，该给的待遇是必须要给的。“
张凡一边说，一边侧身把她往屋里让。
王红端着一杯热咖啡进来，白瓷杯，热气袅袅的，放在任总面前的茶几上。
张凡喝不来咖啡，很多时候陪着老头们喝的时候，他反而觉得，尼玛这么贵，还没有速溶的好喝！
任总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这才坐正了。
办公室里，任总开始给张凡汇报情况，不光是汇报情况，也是一个总结和查漏补缺。
“院长，我把这一周的情况拢了拢，给您和各位领导汇报一下。“
张凡把王红端来的咖啡往她那边推了推：“坐，慢慢说。“
任总坐下来，翻开材料，先报数据。
“喀拉口岸那边，滞留人员一共一千一百六十三人，全部过了一遍筛查。问询、查体，一个不落。
可疑的有十九个，单发热的七个，单淋巴结肿大的九个，两个症状都沾的三个！全部采了样，血、淋巴结液、痰，送移动 pcr方舱，结果都出来了，鼠疫耶尔森菌，阴性。 十九个可疑，隔离观察期满，解除了。“
“有接触史、发预防药的，三百零七人，多西环素，七天的量，我盯着他们吃完的。“任总顿了顿，“这个是死的，我一条一条核的，没有漏的。“
“灭鼠灭蚤那边，候检区、货场周边，药物投放覆盖的面积，蚤指数监测一天两回，都在往下走。“
“义诊那边……“任总翻了一页，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天气骤变，牧区转场的人多，我们顺路走了七个牧点，看了四百多人，转院的十一个，都是老慢病，没有跟鼠疫沾边的。“
数据报完，任总把材料合上，两手按在纸面上，抬起头：“数据是这些。下面是我觉得要补漏的地方。“
张凡点点头：“你说。“
“最耗时的，是筛查的问询和查体。一千多号人排下来，一天半。“任总说，“扫码、测温都快，可一问一摸，一个人就是四五分钟，这是流程的毛病，不是人的毛病。“
“还有滞留人员的情绪。头一天堵在口岸，又冷又急，骂娘的不少。我们加了热水、搭了棚子，第二天就顺了。但后续抵触情绪还是挺大的！人一闲下来，火气就上来了，这个得记一笔。“
“还有防护物资。消耗比预想的大，防护服一天两套，面屏刮花的快。这个以后咱们要注意！“
任总说完，把材料往前推了推。
对于任总的认真是没有什么可说的，以前欧阳老是觉得任丽魄力不足。
其实任总还是很全面的，当然了，要是非要把这种魄力和欧阳比，那茶素医院能看过来的，几乎一个都没有。 老太太经历过的，在张凡他们看来，尼玛这是吹牛逼，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情呢！
张凡听完，没马上说话，先把任总报的数在心里过了一遍！一千一百六十三人，十九个可疑，三百零七人服药，七个牧点，四百多人！
这几组数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脑海里第一时间就是做了一个医患比！
这次是疑似，如果是真的呢，到底多少才合适。
想了一会，他才说道：“辛苦你们了。你写个方案，报给我。现在，大家都在，这样，闫院长也做了很多工作，今天咱们是不是就趁热把补助发下去？“
张凡顺便又捧了一下闫晓玉，张凡就喜欢这种小手段，欧阳就是看不上张凡这种小家子气。
总是没有那种帅才的感觉。
其实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谁让张凡小门小户的，天生就是容易在乎别人的感受。
“我倒是没做什么，就是这个数额……“闫晓玉看了一眼张凡，然后又继续说道，“我们讨论了一下，一天补助两千。不过，有同志说要分出等级，比如主任级别的补贴高一点，医生补贴高一点。“
李存厚抬头看了一眼闫晓玉，不过没说话，然后又低头摆弄着自己手里的笔记本。
他现在的状态就是人来了，心没来，有点吃官饭放死骆驼的架势。
茶素医院的皮肤科烧伤科现在差不多可以算是华国前三了。以前还会为了经费编制什么的经常来行政楼这边，自从和数字、还有武警合作以后，他几乎都不来行政楼了。 要钱，数字和武警这边几乎可以说是满负荷地满足他，编制就更简单了，数字的编制更金贵，更吸引人。
也就是偶尔需要张凡出手的时候，才来这边。对于医院的行政工作，只要不是牵扯皮肤烧伤科的，他直接不发言，也就是不能委托，不然他都想着把自己的举手权直接委托给张凡。
赵京津和罗正国一听就皱了皱眉头。赵京津的眉头皱得深一些，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一下，又停住；罗正国没吭声，只是把茶杯端起来，喝了口茶，又放下了，视线落在桌面某处，像是在等谁先开口。
张凡没急着接话，先看了看任总他们，又看了看闫晓玉，也没等别人发言，他自己就直接开口了：
“这个分等级，我不赞成。疫情面前，还分什么主任非主任、医生护士？去边界的那一周，主任摸的淋巴结，跟护士递的采样管，面对的是一样的事儿！
旱獭不认人，跳蚤不认人，飞沫更不认人。主任进了那个候检区，跟护士进了那个候检区，冒的风险，是一模一样的。“
“补助这东西，补的是风险，不是职级。主任平时工资高，那是按职务走的；可到了疫区门口，大家的命是一个价。
再说了，咱们一线的护士，哪一个不是下夜班就去的？人家姑娘蹲在采样间里一整天，防护服脱下来，衣服能拧出水！她跟主任比，少冒一分险了？“
闫晓玉想了想，点头：“那就按一致办，不分等级。“
“对，一致。“张凡说，“这次补贴，一口价，人人一样。谁要是觉得主任该多拿，让他来找我，我跟他说说这个理。“
任总在旁边，没说话，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
“不过话也说回来，补贴一致，可评优评先的时候，该看贡献看贡献，该论功劳论功劳，那是另一本账。别让老实人寒了心，也别让干活的没奔头。“ 闫晓玉应了一声，翻开笔记本，把这几句记下了。李存厚始终没抬头，笔记本倒是又翻了一页。赵京津的眉头这才松开，罗正国把茶杯放下，轻轻吁了口气。
食堂这边，薛飞刚弄了一碗红烧牛尾巴，然后手机短信就响了。
薛飞这个货就喜欢吃头筋巴脑的，比如说猪蹄了，鸡爪子了！红烧牛尾巴端上来，红油亮汪汪的，他先夹起一块，对着光看了看，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这才一口咬下去，连皮带筋，啃得满脸油光，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筷子又伸向了下一块。
很多人也吃，可有一部分人吃这个不是喜欢，而是为了补充所谓的胶原蛋白。
其实这是不对的，甚至可以说是虚假的。
尤其是一些女性，花大价钱买一些动物的胶原蛋白，这里说一句，这玩意真不行的。
动物的胶原蛋白，还有一个名字，就是不完全蛋白质。它都不完全了，你指望它能给你补得水嫩白净？不可能的！
首先这玩意缺一样要紧的东西：色氨酸。
人的身体造蛋白质，得有二十种氨基酸当砖头，其中有九种，人体自己造不出来，得靠吃！这叫必需氨基酸。九块砖，缺一块，墙就砌不成。
而胶原蛋白呢，有大量的甘氨酸、脯氨酸、羟脯氨酸，又韧又筋道，猪蹄鸡爪的弹劲儿就是它们给的。可它偏偏几乎不含色氨酸，那块最要紧的砖，它没有。
所以营养学上管它叫不完全蛋白质：蛋白质是蛋白质，可它不是一挂完整的料。
你说吃猪蹄补胶原蛋白？先不说你吃进去的那口胶原蛋白，到了胃里就被打碎成氨基酸和小肽段了，身体拿着这些碎料，是按自己的需要重新拼装的！ 它可不会说主人想吃猪蹄，那我就把这一块原封不动地送到脸上去。再说料本身都不全，缺着关键的那块砖，你让它拿什么去砌皮肤？
所以真想补蛋白，老老实实吃鸡蛋、喝牛奶、吃肉、吃豆制品！那才是完全蛋白质，砖全，料足，身体要什么有什么。
至于花大价钱买的那些动物胶原蛋白保健品……不是说它有毒，是说你指望它把皮肤喂起来，那基本就是吃腰子指望金枪不倒了。
甚至，有些胶原蛋白的保健品里，这个重金属问题，到现在还是一个非常大的空白。
薛飞倒不是指望补充胶原蛋白，他就是纯喜欢。一块牛尾巴啃完，骨头往碟子里一扔，又夹起一块，刚咬了一口，短信就来了。
然后一群人此起彼伏的短信都来了。
食堂里，先是安静了一瞬，接着，到处都在掏手机。筷子放下的声音、手机屏幕亮起的白光，一片一片的。
补贴到了。
一天两千，一周，一万四。
几个小护士最先看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点不好意思！不是嫌少，是心里打鼓：别人是不是跟我一样？是不是有人比我多？这话谁也不好意思先问，就低着头扒饭，眼睛却偷偷往旁边人手机上瞟。
薛飞可不管那一套。他看了一眼短信，直接大大方方开了口：“尼玛，闫院长这次大方啊，直接两千起步啊，咱的咖位也得提上来啊！这要是一年有半年这样的好事，我不得发财啊！“
食堂里愣了一瞬，然后哄地笑了。 “一样的不？“薛飞说完，这才有人问。
“一样！“薛飞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屏幕朝上，“两千一天，一周七天，一万四，一个子儿不多，一个子儿不少！谁不信过来看！“
这话一出，几个小护士的饭，才算是吃得踏实了。
原来真的一样！不是自己多，也不是自己少，是这个院里，把去的人都算上了，一个都没落下。有人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锁了屏，揣回兜里，筷子又伸向碗里，扒了一大口饭。
食堂里热热闹闹的，跟平时下班一样，又跟平时不太一样。
薛飞又喊了一声：“阿姨！再来一盘牛尾巴！“
“来了来了！“食堂阿姨端着一盘牛尾巴小跑过来，香气扑鼻。
大家哄地围上去，筷子都伸过去了。薛飞护着他的那盘，胳膊肘挡着：“哎哎哎，这盘是我的！你们吃别的去！“
没人听他的，几双筷子还是伸过来了，他心疼地直叫唤，食堂里笑成一片。
“发了多少？“
“一天两千，一共一万四！“
“我去，我怎么这么倒霉啊，那天我刚下夜班，没选上抗疫小队，这尼玛，为啥是我下夜班啊！“ 小周这话一出口，办公室里的几个人都笑了。
“你倒霉个啥？“旁边的老医生接话，“人家可是实打实去边界蹲了一礼拜，山口的风、口岸的跳蚤，那是白吹白咬的？“
小周当然知道这个理。
他嘴上叫唤，心里其实门儿清！羡慕是真的，可要说嫉妒，还真谈不上。
那一个礼拜，他天天在科里刷群消息：今天口岸筛了多少人，明天牧区转场义诊，后天谁家小姑娘防护服里拧出水……他看得心痒痒，也看得服气。钱是钱，可人家拿命换的。
“我就是觉得亏。“小周说，“你说我们平时防护演练，哪次不是头一个到的？穿脱那套，我闭着眼都能打满分。偏偏那天排到我下夜班……“
他说着，把手机锁了屏，往兜里一揣，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眼睛看着窗外，那意思谁都懂。
“行了行了，“老医生摆摆手，“下回再有这种事，你提前跟主任说，把夜班让出去，不就完了？“
小周一愣，笑了：“对！我先报名！“
其实，华国人缺逆行者吗？
不缺，真的不缺，就像是说的那一句：孩儿不孝了！然后一头冲了过去！
他们真的不怕，他们怕的反而是流血后的又流泪。 小周那天晚上下班，特意绕到行政楼的公示栏前站了一会儿。栏上贴着这次抗疫的名单，他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看完了，把领子竖起来，顶着风走了。
心里想的是：医院这事情办的地道！
这就够了，张凡需要的就是这样，不然下一次，狼真的来了，谁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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