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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堂令信已到,命东协战兵各营预备出关。来人带了口信,洪部堂说津粮大约五六月到,粮到便出关,先驻宁远。”
东协总兵官衙署。幕友递过令信,东协总兵官曹变蛟伸手接过,放在一边并没去看,而是将下面的一张舆图翻开,铺在桌面上仔细查看起来。
这里是台头营,也是蓟镇东协总兵官的驻地,在明代中期的时候,蓟镇东协只设置了副总兵,驻地在山海关,东虏崛起之后,辽西和山海关压力倍增,军事部署向蓟镇和辽西集中,明廷在山海关单独设置总兵,并归属山永巡抚管辖,蓟镇东协也从副总兵升为总兵,驻地改到台头营,原来的山海关和石门防区归属山海关总兵管辖。
明廷对清军总的部署,是由洪承畴这个蓟辽总督统管,兵力分配在蓟镇、山永、辽镇三个方向,清军出现在义州,确定锦州是其进攻方向后,山永和蓟镇的兵力都要梯次靠前部署,准备救援锦州,这对于经营关外八城十余年的明廷来说,是早已准备好的预案。
“缺饷缺械各项尽快报洪部堂。”曹变蛟看了片刻舆图后,抬头对幕友道,“安庆那边有火炮的消息没有。”
“他们原来在通州的船行改到了天津,消息都走海路来,那掌柜开初开价五十两一门,午后收到回信,说可以先把炮发出,银钱之后结清。”
曹变蛟迟疑一下道,“那便之后结清,营中银钱先行补家丁欠饷,回话谢过庞总兵,关外战罢定补齐银钱,可问明白那炮何时能运到?”
“就是也提了运炮一事,眼下漕运断了,另外庞总兵的意思,火炮朝廷重器,我们两营间私相授受,总要避人耳目更妥当,走漕河要过多少炒关、船闸,途中也免不了停靠码头,一旦哪处发觉有炮,定然被拦下上报,惹出一些麻烦来,就走海路稳妥,定下本月底从大江出海,先到天津等着,让咱们定下一个登岸接炮的地方。”
“炮不在天津登岸,你派人到天津接船,咱们的人带船到山海关,船到时自己下货,到了营中都说是蓟州铳炮坊所造。”
“他们随行有铁匠、药匠、木匠和教习,工食银庞大人管,由咱们管吃住,还让咱们预备炮手,选胆大敏捷之人合用,二十门炮至少八十人。”
曹变蛟呆了一下,“炮手为何还要胆大敏捷?”
幕友摇摇头,九边的炮兵中,红夷炮手地位最高,而且是与固定的火炮绑定,一个炮组只能用那一门,在军中享受特殊待遇。
但其他炮手基本跟步兵的地位差不多,也不经特殊挑选。
曹变蛟在王庄见过庞雨的小炮作战,永定河之后安庆营没有阵战能力,只在遵化附近进行了一次夜袭,曹变蛟知道是带炮去的,造成鞑子营中起火,也给鞑子造成不小损失。
但小炮在攻击村口时的表现,给了曹变蛟非常深的印象,在那之前他从未想到火炮可以进行野战攻坚。
回想一下当时情景,曹变蛟点点头道,“按此挑选一百人。”
“庞总兵口信中还提及,与炮一并送来一百杆自生火铳,并教习五人,药匠一人,说是这火铳不需火绳,用燧石敲打引火,交战之时方便许多,若是用得合适,还可继续送来。”
“庞总兵高义,回信时一定代本官谢过。”
“庞总兵还提了一事,想派几名军中赞画来营中,以便熟知东虏战法,以后再遇东虏有备而战,也和大人你这边有个联络,以后一起打东虏时更好协同。”
曹变蛟想了一下道,“让他派口风紧密的人来,到这边就说是募来的家丁,随在中军便可。”
“小人记下。”幕友看看曹变蛟道,“那庞雨是否担忧兵部调他来辽东,是以先派人来熟悉兵要。”
“庞雨想在腹地应付东虏,之前跟我说过,不宜在辽西大战。之前勤王时,他与九边各镇皆关系恶劣,按说是不想来北方的。眼下中原到处都是流寇,九边各营要备边,杨嗣昌本就缺将缺兵,兵部便是想调庞雨来,杨嗣昌也必定反对。”
“庞雨以前一个副总兵,就有重甲家丁几百,带马家丁几百,还自家制炮制铳,便是一个小辽镇,绝不是朝廷钱粮养的出来的,必有自家挣钱的路数,兵部想要调他,未必调得动。”曹变蛟皱眉片刻道,“我担忧的倒是洪部堂,今年东虏在义州造房种田,是要以此地攻略关外八城,便是与以往不同,要像大凌河般围打,锦州离宁远一百四十里,运粮最是艰难,偏生人数最多,祖大寿这人心志不定,只把锦州看做他家的根本,兵马、家眷、匠户都要放在锦州,你是前锋第一城,除了南边松山之外三面皆敌,此处该当只用精兵,要我说来,锦州里面只留一万人,其他人都回山海关,如此运粮数当可大减,松山、杏山、塔山三城驻军相应可增,不至头重脚轻。”
“祖大寿必定不愿,他有时心志不定,但对有些事心志甚定,儿子被东虏抓去,也胁迫不了他,锦州就是他立身之本,招募来许多蒙古人,连炮坊、火药坊都放在那里,人如何不多,以致关外头重脚轻。再说来,就算祖大寿愿意放弃锦州,朝中也是不许的,洪部堂提也不敢提,前面领兵的卢总督、孙总督都没得善果,洪部堂身无退路,只能与东虏在锦州战这一场。”
曹变蛟看着面前的舆图摇摇头道,“那杨嗣昌也是总督,照样未必能得善果,这动荡世道里面,不管辽东也好腹心也好,不管文官也好武将也好,兵也好民也好,就即便是京师中发号司令的人等,都是前无行路后无退路,闷着头撞过去吧,便知道是何下场了。”
……
“奴步骑数万,广义一带屯堡,贼骑云扰蜂屯,日驱穷夷难民伐树禾,辟草莱……”
京师兵部后堂,新任的兵部尚书轻轻揉着自己额头,屋中在读着奏本的是职方司郎中张若麒。此人崇祯四年的进士,崇祯十年从刑部转任兵部职方司,很得杨嗣昌器重,崇祯十一年就升任职方司郎中,成为这个核心部门的负责人。
杨嗣昌被崇祯调去湖广剿寇之后,傅宗龙接任三个月就被解职下狱,陈新甲匆匆就任尚书,对兵部很多事情不甚明了,很多时候需要依靠张若麒这个兵部老人,这让张若麒的地位更加稳固。
张若麒的声音继续道,“辽镇祖大寿、吴三桂、刘肇基回奏,称奴远屯义州,新垦之地究同石田,米豆粮草自辽中千里转运,实为下策。我各营应站定脚跟,整兵严陈松锦之间,始势弱以误之,终逼义州以驱之。方一藻亦认定东虏驻扎义州为下策,因锦州粮道自宁远来一百四十里,义州粮道自辽中来四五百里,至锦州再九十里,东虏之力实难支撑。”
陈新甲起身走到堂中,“洪承畴怎么说的。”
“贼屯锦义之间,图谋持久之计,今日筹辽非徒言守,必守而兼战,然后可以守其成。将以辽镇、山永、东协各部陆续出关,吴三桂驻松山,刘肇基驻杏山,辽抚驻塔山,曹变蛟驻宁远,山永抚臣驻山海关,马科驻中前所,洪部堂本人驻中后所。洪部堂所忧者,锦州粮道为敌所断,樵采不通,锦州城中兵民降夷杂居,蒙人居心难测,最要紧一条,是关外各城米豆不足,津粮已无后继,各饷司务必要多方接济,方能以耗对战。”
“部议如何?”
“洪部堂老成持重,战守相得,调度得法,不与敌浪战,以耗对战之策切中机宜。”张若麒看看陈新甲之后道,“部议其调度可商榷之处,其一,辽抚不宜驻塔山,此城四面皆高,乃受敌之处,若东虏兵出高桥,则断塔山与松山联络,如出连山则断宁远联络,辽抚仍居宁远为宜,其二、督臣应驻前屯更为稳妥。”(注1:崇祯十三年兵部部咨曾提到过清军截断高桥的可能性,但没记录洪承畴是如何回复的。)
陈新甲点点头,“照此发部咨给洪部堂,之前务必写明,此番调度战守双筹,内外兼顾,切中机宜。”
“属下明白。”
“津粮之事,户部可有确信了?”
“户部也不知何时能通,今年北方到处都干得厉害,春节之后几乎没下过雨,山东直隶也是如此,各处大小江河断绝,开闸也放不进去水,漕河断流不是一两处地方,户部已严令沿河各地务必保运,若是四五月下雨了,或许就通得快。”
“能下雨么?”陈新甲下意识的往瓦顶上看了一眼。
“若是四五月都不下雨……”张若麒低声道,“那湖广河南今年难有收成,就怕从贼者众。”
陈新甲在原地呆站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张若麒也没有打扰,漕河断流或许还能想办法,就北方下雨这件事情,兵部事提不出什么对策的,但一切似乎又都与此有关,最终会变成兵部的事。
过了片刻后陈新甲才道,“今日还有何事?”
“王朴上了一本。”
“他能说何事?”
“王朴言称,今年正月二十五,自西路巡防至右卫城,感冒风寒,二月初一东巡阳和又感风寒,急下发泄之剂,寒热难退,初只半身麻木,之后左臂不仁。” 张若麟停顿一下道,“说是崇祯九入卫久宿营盘,造成寒湿侵中,每遇天阴稍觉微恙,十一年后加以麻木,今一触寒邪,致不知痛痒不能屈伸……”(注2:该奏本崇祯十三年闰正月抄出。)
陈新甲摆摆手,“这些胡扯不必说,他想要什么。”
“请辞镇臣,回卫调理。”
陈新甲戏谑的笑了笑,张若麟低声道,“本兵在宣大时,对这王朴该当也是熟知了,宣大三镇之中,以云镇家丁最多实力最厚,他回卫调理,把家丁都带走了,新镇臣过来如何守边。他是预计今年必有连番大战,先上一本以作避战之用,二来也是要挟兵部。”
“票拟如何写的。”
“圣旨,云镇多警,春防宜周,王朴着殚力料理以巩严疆,不得动以病请。”张若麟抬头道,“该部知道。”
陈新甲冷笑了一声,“想来各位阁老也知道他什么人,不愿意理会他。上次宣大勤王时,他便是那恇怯避战之人,卢象升以礼待他,龙固伪报或就出于他手,离了跟前就再召不回,孙传庭客气万分待他,从山东北上一路,皆一味避战,陷友镇于险境而不顾。最后卢象升战死,孙传庭下狱,他的折损是得了寒湿。”
张若麒跟着摇摇头,陈新甲看着桌面,似在回忆什么,过了片刻道,“本官素知其为人,督宣大之后以钱粮强压他数次,王朴对本官怨恨在心,现在就任本兵,他上这本不过是想要挟本官。”
“下官在兵部数年来,所见九边之中最奸猾者,祖大寿一个,王朴也是一个。”
“不必理会他,照圣旨发部咨给他。”陈新甲轻轻叹口气,抬头对张若麒道,“本官还有本未写完,天石辛苦,可早些回府歇息。”
“可是为卢部堂和吴总督请恤的那本。”
陈新甲点点头,张若麒知道陈新甲为何要亲自写这个奏本,他等了片刻试探道,“大人今日已辛劳整日,属下左右无事,为大人当个书童也罢。”
陈新甲哈哈一笑,对张若麒点点头,等他准备好笔墨之后念道,“吴阿衡、卢象升一死于墙路,一死于贾庄,议者谓其丧师辱国死不足赎,然二臣死同而本末各异,臣部提衡功罪敢不虚公,分别拟议以请圣裁。察卢象升以守制而奉旨督兵堵剿,慷慨身任,先奴在李家桥一带,卢象升力主合战,以议论不齐而止,后大贼南下,见城池相继陷没自知罪无可逃而舍命摧锋,致有贾庄之败,臣督宣大时以随征多半督标之官,知之最确……”(注3:崇祯十三年初陈新甲上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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