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 />
重启京城“八大堂、八大楼”,复刻重兴旧京餐饮风貌,盘活沉寂多年的老字号产业,是宁卫民对其名下餐饮集团寄予的厚重期待。.85..85.
而作为宁卫民最信任的帮手,也作为宁卫民情感比较亲近的人,罗广亮其实一直都明白他的这份心思。
所以哪怕城市翻新、街巷改建,无数老建筑被推倒重建,旧日牌匾、老店旧址早已湮灭在新式楼宇与商铺之间。
想要寻回八大堂和八大楼的旧址、复刻当年盛景,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为了让这份厚重的蓝图成真,完成宁卫民的心愿,罗广亮一直没有中断过替他寻找和探访这些地方的旧址。
这不,这一天就是如此,有人告知罗广亮一个模糊的消息,说当年春华楼大概就在虎坊桥附近。
他便亲自领着几个下属做实地探访来了。
打算循着老住户的记忆逐街走访、逐巷摸排,一寸寸打捞即将消散的老城印记。
虎坊桥路口东北角的临街巷口,冬日的风依旧凛冽,刮得人脸颊生疼。
罗广亮裹紧外套,站在车水马龙的街边,耐心等着几位组员回访周边老街居民。
他身姿挺拔,眉眼干练,早已褪去了早年的青涩莽撞。
常年奔走做事、独当一面,让他多了几分沉稳利落的商人气质。
街边行人来去匆匆,自行车流穿梭不息,临街的新式商铺琳琅满目,时髦招牌取代了旧日的老字号牌匾,满眼都是崭新的时代模样。
唯有几位白发老人,还留存着数十年前的老城记忆,断断续续为他们拼凑着春华楼的过往踪迹。
就在罗广亮低头梳理线索、思索摸排方向时,他包里的大哥大骤然响起,沉闷的铃声穿透街边的嘈杂,格外醒目。
九十年代初,大哥大仍是稀缺的身份象征,寻常人难得一见,也默默印证着他们这群人,早已走在了时代前沿。
电话是米晓卉打来的,清亮雀跃的嗓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藏不住的欣喜与笃定,第一时间报来重磅喜讯。
“三哥,告诉你个好消息!东黄城根南街32号的院子,我总算谈下来了,合同刚敲定!价格一百万整。”
电话这头的罗广亮瞬间眉眼舒展,连日奔波摸排的疲惫一扫而空。
不过还未等他开口,米晓卉已然将自己连日核查的院落底细,条理清晰地娓娓道来。
“你别嫌贵。我翻遍了文史资料和老档记录,这院子底蕴极深,是实打实的老宅名院。最早是清光绪年间粤海关监督俊启的私宅,因为建制逾制被朝廷没收,后来转手赐给了慈禧太后的弟弟照祥。民国时期,后人变卖宅院,被京汉铁路参赞、华北银行经理柯贞贤购入,改名‘澹园’,是实打实的百年名宅。”
她语气稍稍沉了沉,道出唯一的短板。
“唯一可惜的是,经年无人修缮、几经易主,院落保存状况不算完好,梁柱、庭院、厢房都有破损,想要彻底复原古貌、重现盛景,我们后续修缮投入会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但即便如此,罗广亮闻言只剩满心赞叹与欣喜。
他连连夸赞,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难怪我第一次路过那院子,就觉得格局不凡、和普通四合院截然不同,原来真是大有来头。要不说还得是名牌大学生,真是比我这个大老粗强太多了。我只会看院子大小,你却能把百年沿革、前世今生查得一清二楚。你宁哥要是知道了,必定会奖励你,没准还会把你调到集团总部重用你呢。”
“而且这个价格也绝对划算。你不要觉得自己买贵了。这两年京城富户越来越多,人人偏爱老宅院的底蕴格局,正经品相完好的四合院价格早就水涨船高、一路飙升。这般有历史、有故事的老宅,一百万拿下,放在当下绝对是捡漏,性价比极高。”
可这番公事公办的夸赞,并没有哄得电话那头的米晓卉开心。
姑娘家心性的细腻敏感,罗广亮的花样让她瞬间听出了距离感,语气骤然带着几分娇嗔的别扭与不甘。
“你别总跟我谈去集团。我辛辛苦苦跑前跑后,拿下这么好的院子,我容易嘛。你倒好,老想把我从公司撵走。”
罗广亮闻言无奈失笑,柔声辩解。“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真心觉得你做得极好。留在这里跟我倒腾房子,太屈才了。你应该去做更有层次的事儿,也跟着你宁哥出出国什么的。”
“我不不要。”
米晓卉语气执拗,带着年轻人独有的直白热烈,“我就愿意跟着你倒腾房子。而且我立下大功就得有奖励。我今天不想工作,也不想听这些场面话,我要逛街、要吃饭,你亲自开车过来接我,陪我一起。”
罗广亮看着街边还在摸排线索的组员,手头正事未毕,实在分身乏术,只能温声哄劝。
“我这边还有要事在身,走不开。你这丫头别胡闹,还是你自己去商场逛,想吃什么、想买什么,全部我报销,算作给你的专属奖励,行不行?”
可向来执拗的米晓卉半点不肯退让,语气带着几分小小的倔强与拿捏。
“不行,我不要报销,也不要钱。我就要你亲自来。你要是不来,我今天就任性一回,刚签的合同我直接撕了,大不了这院子咱们不要了。”
这话半是撒娇半是认真,罗广亮最吃不住她这般执拗,知道自己不如她的心愿是不行了。
否则她要不能高兴,也不会让自己干正事。
于是无奈叹气,终究妥协退让。
“好好好,我去,我抽空过去,小姑奶奶,你别胡闹。”
挂断电话,罗广亮只能暂时放下手头的寻访工作,驱车赶赴约定地点。
他来到景山公园的大门口时,米晓冉的确已经等在那里了,并且还不时地看表。
然后见到他的车,过去拉开车门就说,“你今天迟到五分钟,罚你下来,陪我逛公园。”
罗广亮无可奈何,只能熄火下车,像哄小孩一样顺着她的心意,陪着她缓步走入景山公园。
初春的公园草木尚未抽芽,游人寥寥,背风的长椅清净僻静,是少有的独处之地。
走到一处无人的座椅旁,米晓卉自然而然伸手,轻轻拉住罗广亮的衣袖,顺势将他拽着坐下。
刚落座,罗广亮环顾四周,才猛然察觉氛围不对。
这片僻静的林下落座区,处处都是依偎闲谈、牵手漫步的年轻情侣,静谧温柔、氛围感十足,俨然是京城情侣最偏爱独处的私密角落。
他瞬间有些局促,在下意识里怕被人看见。
他和一个女孩子拉拉扯扯地进公园,没什么事也是有事,他怕人说闲话。
“这里不合适吧……要不,我们换个地方。”
米晓卉却猛地拉住他,眼底带着未褪的执拗,轻声反问:“怎么不合适?难道这里不好吗?”
在他们的眼前,一对男女正打得火热。
这让罗广亮更不舒服了。
“有什么好的,咱们就不该来这里。”
米晓卉却是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难道咱们就不是人?”
罗广亮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心里明白,米晓卉这是跟他装傻充愣。
可他真的对这个小丫头没有任何想法。
她在他眼里还是自己妹妹一样的小女孩,是那个梳着麻花辫子,品学兼优的三好学生。
然而米晓卉却显然不这么想,她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但在心里已经向往他好多年了,现在终于有了机会,她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所以话音落下,她不再压抑心底的情愫,大胆伸手,轻轻挎住了罗广亮的胳膊,温热的躯体微微贴近,姿态温柔又坚定。
罗广亮心头一紧,连忙放缓语气,带着几分克制与疏离,认真劝导。
“晓卉,你还小,在我眼里一直是个孩子。我比你大太多,还是个糙人。咱们两人各方面都相差悬殊,我们不合适,别闹一时意气。”
这句划清界限的话,彻底戳中了米晓卉的心事。
积攒许久的忐忑、欢喜与委屈瞬间翻涌上来,她抬眸望着眼前沉稳可靠的男人,眼底水雾悄然蔓延。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喜欢你就合适。”
清澈的泪珠顺着脸颊缓缓滚落,声音带着哽咽的真诚。
“我不是孩子了,我早就长大了。我也不是一时意气,我是真心喜欢你。我知道我们有年龄差距,可这算什么,宁哥和他的妻子还差七岁呢?我又不在意,我想和你在一起。”
直白滚烫的告白,猝不及防撞进罗广亮心底。
如果她的话算是爱情表白的话,她表白得很彻底。
看着眼前泪眼婆娑、勇敢赤诚的姑娘,他往日坚硬克制的心,瞬间被狠狠触动。
过往朝夕相处的点滴也瞬间涌上心头。
她做事的聪慧果敢、待人的纯粹热烈、遇事的坚韧通透,还有独独对他的执拗与偏爱。
他忽然恍然,那个初入职场、莽撞天真、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孩,早已悄然长成心思细腻、敢爱敢恨、渴求真挚陪伴的大姑娘。
林间微风轻拂,吹散冬日最后一丝寒凉,也吹软了罗广亮坚硬克制的心。
一丝从未有过的柔软柔情,缓缓漫遍四肢百骸,长久的疏离与克制,在这一刻悄然松动、崩塌。
…………
差不多同一时段,京城石景山老山驾校训练场,却是一派鲜活热闹、烟火十足的光景。
这里藏着另一对恋人温柔默契、细水长流的温情。
九十年代初,学车考驾照是最时髦的潮流。
以至于各大驾校人满为患、一席难求,学费水涨船高,依旧挡不住众人的热情。
小陶借着自家公司与驾校长期深度合作的人脉,特意借来闲置的训练车,陪着刘眉私下练车。
空旷的训练场上,车辆缓缓滑行,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平稳的声响,阳光透过车窗洒进车厢,温暖静谧,氛围松弛。
两人一驾一伴,一边熟练练车,一边轻声闲谈,岁月静好、默契十足。
刘眉稳稳握着方向盘,专注盯着前方路况,半晌轻声感慨。
“现在学车的人也太多了,学费越来越贵,报名都要排队。要不是你帮忙搭线,我别说单独用训练车私下练习,就连正常报名学车,怕是都挤不上名额。”
小陶坐在副驾,姿态松弛温柔,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耐心提点着操作细节,闻言轻笑应声。
“咱们京城向来如此,凡事都爱跟风追潮流。就像装电话,一台座机五千块,普通人好几年的工资,没用也要装。现在学车、开车成了新风潮,不管以后用不用得上,人人都想来考个本,生怕落后于人。”
刘眉手上动作平稳,思绪微微发散,随口猜测。
“我看大概率是大家都看中了你们出租车这行的暴利。现在街上出租车生意火爆,挣钱又快,所有人都想着考了驾照,入行开出租挣钱。”
可小陶却轻轻摇头,道出行业内里的真实冷暖,打破了这份看似美好的认知。
“看着挣钱,实则没那么好干。现在京城出租公司遍地开花,出租车司机早就不像前些年那么好干了。大部分公司车份涨到了两百块一天,司机每天睁眼,先欠公司两百块本金,起早贪黑跑车,除去车份、油钱,落到手里的利润寥寥无几,辛苦得很。”
刘眉心头一怔,下意识追问。“那你们公司呢?你们的车份是不是也一样高?”
“我们一百五。”
小陶坦然开口,随即细说其中门道,“不过别看比别家便宜,可规矩也严,两台司机共用一台车。日夜换班。若是想自己独占一台车、独自运营,同样要交两百车份,和别家没差。”
刘眉忍不住笑着打趣:“那我还以为你们公司良心,没想到更黑。”
小陶闻言不恼,反倒认真解释,眼底带着年轻人的笃定与远见。
“也不能这么说。还是那句话,看着是一回事,内里门道又是另一回事。别家公司只收钱、不办事,只管收车份,司机盈亏自理、车况自理。我们公司不一样,收的费用大多是用来兜底保障。现在我们已经自建了汽修厂,所有司机的车辆维修、保养,都能拿到靠谱低价,杜绝被外面修理厂坑骗。接下来,公司还打算给在岗司机购置保险,给大家兜底保障。”
他目光望向远方,语气带着清晰的规划。
“而且我们不能一辈子盯着出租车市场打转。接下来公司还要添置货车、旅游大巴,拓展货运、文旅客运业务,拓宽赛道、扩大经营范围,多线发展才能站稳脚跟,不被其他公司淘汰。”
一番条理清晰、眼光长远的规划,让刘眉眼底满是惊叹与欣赏,侧头看着他温柔笑道。
“行啊,没想到你看着沉稳低调,心里这么有想法、有远见,做事还这么有心计。我看,你真是迟早成为大老板的人。”
被心上人夸赞,小陶耳根微热,却格外清醒坦诚,没有半分居功自傲。
“你这么夸,我可有点心虚了。说实话,这些都不是我的主意,我只是听话办事、落地执行而已。真正眼光独到、布局长远的高人,从来都是我宁哥。所有规划、赛道、前路,都是他提前预判、早早定下的。”
“可就算有好规划,也得有能力的人落地才行啊。”
刘眉真心实意地佩服,语气温柔恳切,“你的宁哥眼光再好,也要信得过的帮手才行。他敢交给你做。不就是看好你的能力。就像我们航班,大家都看到机长的重要,但保证每次飞机安全落地的大功臣,其实是那些在幕后辛苦工作的检修师。”
直白的认可与偏爱,让小陶心底暖暖的,涌起满满的踏实与成就感,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车厢里的氛围愈发温柔默契,无需多言,彼此便能读懂对方的心意。
刘眉握着方向盘,心头一动,笑着随口打趣。
“那我干脆好好练车,考个货车本算了。以后你们公司业务越做越大,司机人手不够的时候,我也能上手帮忙,替你分担一点。”
小陶闻言瞬间失笑,转头温柔看向她,语气宠溺又护短。
“那可不行。我再怎么人手紧张,也不至于落魄到让自家老板娘亲自开车跑车、辛苦奔波。那也太没面子,太委屈你了。”
一句随口的宠溺维护,温柔又笃定,瞬间填满了整个车厢。
刘眉心头一甜,眉眼弯弯,满心都是安稳踏实的欢喜。
两人相视一笑,无需过多言语,心意早已相通。
细水长流的温情,在初春的暖阳里静静流淌。
<!-- 翻页上aD开始 -->